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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有容乃大(下)》 / 鄭媛 / 第11章 / 共24章

他說如果信任,就信任到底。

然而信任卻是世間最薄弱的東西。

或者該說,倘若不在乎又何須談到信任?也許,正是因爲太在乎,所以心也變得脆弱了。

馥容坐在屋內,房中的桌案上放着一隻硯與墨,她手中拿着一雙畫筆,怔怔地瞪着桌上攤開的絹紙,久久不能下筆。

自那天爭執之後,兆臣已經數日未踏進渚水居一步。

從那一日起,她就取出他送她的墨與硯,拿出塵封許久的畫筆,攤開絹紙,想藉由自己最喜愛的給畫來度這難受的日子。

她不能說他誤解自己,也許她真的以清高自封,所以新婚當時纔會不與他圓房,並且經常與他說理。

然而她捫心自問,她並沒有真的那麼清高談定……

其實,她是在乎的,而且非常在乎。

她在乎丈夫與留真之間的關係,在乎丈夫是否娶側室,在乎別的女人與自己一起分享兆臣的愛……

她在乎的事情太多了,其實她是最不清明的女子。

落筆絹紙,她畫着騎在馬上兆臣的身影,這畫她已經畫了三天三夜,往後見不着他時,她可以睹畫思人,這樣她的心也許就不會寂寞了。

她愛他的丈夫,愛一個人便想付出自己的心,但是,豈可要求他的專寵?

再落筆,她勾勒出他強健的體魄。

如果他納妾,她原以爲她會離開,如他所言自請休離,但現在她明白,她做不到,因爲她的心想留下。

又給數筆,她畫出那雙握住繮繩,粗壯又有力的大手,生動地勾勒出他黝黑的掌、修長的指。

如果留下後,他的情日復一日的談了,直到她再也無法承受,到那日她纔會離開所愛的男人,並且告訴他,她離開是因爲愛他,因爲愛他所以心太累了,所以必須走開。

放下畫筆,她怔怔地凝望畫上的兆臣,心裏想着,她真的有走開的一天嗎?

倘若婚姻是爲了心痛,那麼又何必嫁人呢?

屋外忽然有動靜,她直覺是稟貞轉身回屋,於是沒有在意,直到看見兆臣走進房內的身影,她一愣,慌忙捲起畫軸……

兆臣站在門邊凝立不動,沉眼看她。

“你,你怎麼回來了,今日不忙了嗎?”她有些驚喜。

他沒有立即答覆,目光掠過桌上那畫卷,眼色有點冷。

她未注意到他的臉色,一顆心因爲他忽然回渚水居而欣喜。“今夜你回屋嗎?是不是回來就不走了?你用過晚膳了嗎?要不要喝茶?我吩咐廚房泡給你——”

“什麼都不必做,我只是回來換一雙靴子,立即要進宮面見聖上。”他道。

馥容低頭,這才發現他腳上的靴子已經有些髒污。“是我的疏忽,我竟忘了請丫頭將靴給你送去……”她喃喃說。

這幾日他在書房,她遣丫頭給他送衣過去,心裏只想着要他穿得暖,卻忘了他腳上的靴子。

“無所謂,我回屋自己換也成。”他談聲道,走進屋內。

“你進宮,多晚回府?”她柔聲問他。

“有事?”

像是已忘了那日的爭執,他沒有多餘表情,不冷淡,但是不熱烈。

“如果回來太晚,錯過晚膳你肚子一定會餓,我等你回府再爲你下碗麪,你喫了再睡,好嗎?”

“不必了,我不知何時回府,你不必等我,我回來也不會回渚水居。”他眸光略閃,沉定的眼掠過她殷切的小臉。

“可是……”

她還想再說什麼已被他打斷。“把靴子給我,我換過新靴就必須立即進宮。”他朝炕邊走去。

當他經過桌邊時,馥容將壓在袖下的圖拿起,放在另側身旁,顯得有些緊張。

“剛纔你在屋時畫圖?”他忽然冷聲問,犀利的眸子掠過她藏在身側的畫。

“對。”他突然問起畫,讓她更緊張。

“畫什麼?”

“沒什麼,隨便畫的,只是,只是一隻小畫眉鳥。”她答得有些慌張。

這張圖是因爲她日有所思,落筆時纔會不知不覺畫起他的模樣,倘若他看見這張圖一定能立刻狠猜到她的心事……

然而這是她心中祕密,她羞於對他承認。

他凝眼看她。“畫眉鳥?”

“對。”她垂下眼,答得有些心虛。

他冷眼盯住她垂下的眸。

燭光下,那張白皙柔嫩的小臉上,覆蓋了兩道羽翼狀的陰影,看起來楚楚動人,纖柔又細緻。

可惜,如此動人的女人,卻是一個騙子。

剛纔他站在門邊隱約瞄見,絹紙上畫的明明是一名騎在馬背上的男人。

“是嗎?”他撇嘴,眼色凝冷。“攤開,讓我瞧瞧你畫的畫眉。”

她屏息。“不,我畫得不好,你別看了。”

“把圖打開,我想欣賞。”他再道,聲調冷沉了幾分。

垂下眼,她淡淡地說:“你先坐在炕上等一會兒,我去箱籠裏拿你的靴子。”顧左右而言他,她匆匆經過他身邊,手裏緊緊握着那幅畫——

他忽然揪住她的手腕,將她扯住。

“兆臣?”馥容愣住,怔怔看他。

他扯痛了她。

“爲什麼不攤開那幅畫?你怕什麼?”他冷聲問。

她怔然。“我……”想解釋,卻語滯。

“把畫展開,不要讓我再說一遍。”他低柔命令,再給她一次機會。

“你弄痛我了。”她凝注他墨黑的不見底的眸,蒼白柔靜地對他說:“放開我,讓我去爲你拿靴。”

他眯眸,她的倔強終於惹怒他!

握住她的大掌忽然一緊,馥容喫痛,握住手裏的畫卷險些掉落在地上,然而她仍然未鬆開握着畫軸的小手。

見她痛得皺起眉頭卻仍不肯鬆手,兆臣臉一沉,動手去奪——

她低喊一聲,扭着手轉身,幾乎折傷自己的手臂!

她小臉慘白,痛苦的表情讓他變臉,幾乎同時,他撤手鬆開指……

但他放手得太突然,在沒有心裏準備下,馥容重重地摔倒在堅硬的石地上,手中的畫軸也在此時甩出,不偏不倚地掉落在炭盆上……

馥容痛苦地吸乞,手肘已是一片凝紫。

然而當她抬眼見到畫卷竟然落進炭盆時,她瞠大水眸,立即撲上前去,不顧纖白柔荑將被灼傷的可能,竟然直接針手伸到炭盆邊,抽起那幅軸面已被薰得半灰的畫卷……

驚險地取回那幅畫後,她慌張地檢查畫軸四緣,直到確認只有邊緣稍微被炭火完全炙黑,她才眨掉眼角的淚,露出釋然的笑,將畫卷緊緊貼在胸口,彷彿那是她最珍貴的寶物……

見到她竟然連自己手肘上最重的瘀傷都毫無知覺,一心只記掛着那幅畫,兆臣臉色鐵青,原想護住她的大手凝在半空……

然後,僵硬地收回。

他眼中漸籠肅殺與暴之氣,凝立在炕邊,糾結的雙拳在身側握死。

馥容抬眸時,正巧看見他陰沉的雙眼。

她怔愣,因爲他陰沉的神情而不安,她不明白,爲何他的眼會如此狂暴?

她做錯了什麼?難道只是因爲她不讓他看這幅畫嗎?

“兆臣?”

她試着喚他,想藉此驅走內心不安。

然而一聽見她馨柔的呼喚,他身軀一震,之後未瞧她一眼,便突兀地轉身走出房外——

馥容呆在石地上。

怔怔地瞪着兆臣掉頭走開的背影,她臉色蒼白,幾乎沒有血色……

他冷凝的眼色讓她心痛。

低頭,她怔怔地盯着剛纔自己不顧安危,拚命從炭盆裏搶回的畫卷……

一滴晶瑩淚,滴落在被火盆燻焦的絹紙上。

然後是兩滴、三滴、四滴、五滴、六滴……

她原以爲自己是堅強的,直到現在她才明白,原來再堅強的人內心也包含着一部分的脆弱,她只是一名平凡的女子。

桂凰與玉鑾開始“祝福”後,除了喫素,每個月還有四天的禁食。

這天到了十六,昨日十五已餓了一天,玉鑾頭錯眼花,今天說什麼都不肯再餓肚子!

其實昨日玉鑾早已在她屋內發過一回飆,當時雖惹得王爺十分心煩,尚且還能好言好語地勸她不得任性,因爲這事老祖宗也知情,倘若不依着辦,怕老祖宗知道了要怪罪她。

王爺這番話,昨日玉鑾還能聽得進去,今天她已經餓得簡直沒命,卻還不給飯喫,她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又起來,這回還指着王爺罵,罵王爺不保她、爲她說話,自己山珍海味的喫,卻叫她餓肚子活受罪!

王爺被自己的側室指着鼻子罵,火氣也上來,反口回了兩句,沒想到餓到頭暈腦脹、肝火旺盛的玉鑾,竟然隨手拿起一隻花瓶用力往地上砸泄憤,當時花瓶的碎渣蹦起來,不偏不倚地扎到了王爺的額角,王爺的腦袋頓時血流如注。

玉鑾見王爺額角出血,還不能消氣,竟然開始呼天搶地的大哭起來。

王爺見她這般蠻橫,氣得不了,卻不能奈她何,只能逃難似地從玉鑾的屋裏奔出來。

這件事,搞得王府上自總管、下至小丫頭,人盡皆知。

桂凰聽說了這件事,哈哈大笑超過半個時辰。

可笑歸笑,她終究掛心王爺的傷勢,然而掛心歸掛心,她嘴裏卻恨恨地詛咒着這是丈夫沒良心的報應,她可不會去看他!

這件事鬧得太大,馥容當然也知情。

第二天一早她立即趕到婆婆的桂香園,找到婆婆。

“您現在應該趕快去見阿瑪,好好安慰,看顧他的傷勢。”她柔聲勸婆婆。

“什麼?你叫我現在去看他?”桂凰瞪大眼,要任性。“我纔不要!”

“額娘,”馥容懇切地對婆婆說:“您不是一直想挽回阿瑪的心嗎?現在正是最好的時候,倘若您在去探望阿瑪,他必定會被您感動,還會因此改變對您的態度。”

桂凰皺眉,沉着臉不吭氣。

見婆婆臉色陰睛不定,似乎仍在猶豫、仍在掙扎,馥容握住婆婆的手,誠懇地勸她:“其實,我明白您裏是掛記着阿瑪的傷勢的,既然如此,那麼您爲何不敞開心胸,順隨自己的心意去探望阿瑪?您既然還這麼在處阿瑪,那麼就應當放下過去的是與非,由您開始做起,主動改善與阿瑪的關係,比從前加倍地關懷、敬愛阿瑪。馥容看出來,阿瑪是重感情的人,倘若您肯這麼做,必定會改變您的命運,改變您在這家中的地位。”

馥容說着,眼中忽然湧出淚花……

“唉呀你,你怎麼說着說着就哭了?”桂凰嚇到,震驚地瞪大眼瞅住她。

馥容趕緊伸手,抹去臉上的淚水。

她勸的人雖然是婆婆,可她卻想到自己,因此難過得幾乎不能自己。

可她這一哭,也把桂凰的心哭軟了。“你爲我的事哭了嗎?”她嘴裏喃喃問媳婦,自己也淚眼汪汪起來。

想起被丈夫冷落十幾年的日子,桂凰自然也悲從中來,傷心得不能自己。

見到婆婆也流淚,馥容的淚水就再也止不住了。

不想再壓抑自己的傷心與難過,她任淚水不住地往下流,卻還哽咽地勸婆婆:“額娘,我聽說阿瑪的傷勢不輕,您趕快去見阿瑪,看顧他的傷勢,還要好好安慰他。”

“我知道了,”桂凰邊擦眼淚,邊吸鼻子。“我知道該怎麼做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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