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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有容乃大(下)》 / 鄭媛 / 第6章 / 共24章

馥容回頭,看到不遠處有一人已經走近。

金漢久帶着喜悅的神情,走到馥容與德嫺面前——

“沒想到,能在這裏與你巧遇。”他這麼對馥容說。

事實上,這絕不是巧遇,這是有目的的安排。

早晨他細問過那名被稟貞遣來報訊的小丫頭,打探到稟貞今日一早,需陪主子與格格上火神廟祭祀之事。

得知馥容今早將前往火神廟祭祀,他立即出門趕往火神廟想見馥容一面,卻撲了空,問過廟祝才知道她們兩人剛剛離開。

以爲她們已經回府,他立即趕往王府,估計小姐的腳程不會追上他的,他期待能在路上見到馥容,但一直來到王府外圍,仍然未見到人,他在王府周圍繞了幾趟,等了許久,才見到馥容與格格,兩人有說有笑地一道走回來。

乍見她的笑容,他知道她過得很好。

“老師,我也沒想到能在這裏見到您,您正好從這裏路過嗎?”馥容侷促地打着招呼,因爲她看出,德嫺的神色充滿疑問。

“對,我是路過。”金漢久沉聲回答,目光一直停留在馥容身上。

他明白馥容這一聲“老師”的意思,然而他好不容易能見到馥容一面,他顧不得旁人的眼光!

“小姑,這位是我出嫁前習畫所拜的老師,金漢久,金大人。”她不得不與德嫺介紹。

“金大人,您好。”德嫺眼中疑慮稍除。

金漢久微微點頭,目光仍逗留在馥容身上。

見他不顧德嫺在場,一直癡望着自己,馥容只好對他說:“老師,時候已晚,馥容與小姑必須趕快趕回府,以免家人掛心,馥容必須先告辭了。”

話說完,她握住德嫺的手纔剛跨步,金漢久卻自懷中取出一卷畫軸——

“這是要送給你的畫,你收下。”他對馥容說。

馥容愣了一愣。

他忽然當着德嫺的面送畫,她猶豫着,是否該收下?

但是馥容沒有機會猶豫太久,因爲見她遲遲不收畫,金漢久似有將畫軸打開的意思。

“稟貞,還不快收下老師贈送的畫。”她沉着地吩咐稟貞。

“是,小姐。”稟貞連忙上前收下畫。

德嫺眼裏的疑慮又升起了……

這看來不像是偶然相遇,因爲沒有人會將那樣一副長畫軸無時無刻收在懷中,就等某日與某人相遇,再將之取出贈與。

“我有話與你說,能不能借一步說話?”不等馥容再開口辭行,金漢久先道。

與之相處五年,馥容瞭解他。

她知道他是一個執着的人,絕對不會因爲德嫺在場,或者因爲她拒絕而輕易放棄。未免引起德嫺誤會,她只好對德嫺說:“小姑,老師有話交代我,您在這裏等我一下好嗎?”

德嫺遲疑一會兒,然後點頭。“好,嫂嫂請自便。”她相信馥容的爲人。

雖然僅短短半日相處,她對自己的嫂嫂已經有了好感,因此願意相信馥容。

馥容因此跟隨金漢久,到不遠處說話。

“我讓你爲難了,是嗎?”他第一句話便這麼問。

馥容沒有回答。

“原諒我,我心裏堵了滿腔的話,卻一直找不到機會與你單獨說話,我相信你能瞭解我的苦處。”

“您想對我說什麼,現在可以說了。但是,也請您瞭解,馥容已嫁爲人婦,不能與您獨處太久。”她坦誠地對他道。

金漢久愣了片刻。“我明白。”然後落寞地答。

他悲傷的神情,讓她不由自主感受到他的難過……

然而,她什麼也不能做。

“我只想將這封信交給你。”他自懷中取出一封信。“看過後,你會了解我的心意。”

馥容凝望他,並未伸手去接信。“這信我不能收。”她這麼對他說。

他怔忡片刻。“爲什麼?”

“您明白爲什麼。”

“不要再對我用‘您’字,我們之間,沒有這麼生疏的關係!”

馥容吸口氣,告訴自己,心必須放硬一點。“您是我的老師,馥容會永遠敬重您。”

“我不必你敬重,我只要——”

“請您不要往下說了。”她嚴肅地看着他。“請您慎之,倘若不能剋制,放縱自我,您與我都將不再有立足之地。”

因爲他的眼神是那樣的癡迷,她沒有辦法對他太殘忍,至少在拒絕之前,她必須把話對他說清楚。

“你明知道我的心意,所以纔會這麼對我說,是嗎?”

馥容別開眸子,不看他的眼睛。

“你不收我的信沒關係,但是,信裏的話我一定要對你說!”他很固執。

她屏息。

“我永遠不可能忘記你!”他已徑自往下,坦言自己的感情:“也許將來有天,我會老到遺忘了你的容顏,但是卻永遠也不會忘記你,你將永遠在我心裏,這樣的感情你懂嗎,馥容?”

她無語,卻不能否認,深受震撼。

“我知道,你懂。”金漢久笑,他的笑容很淒涼。

她爲他那悲傷的笑而動容,卻無能爲力。

是她錯了,她將思念想得太容易,將他的感情看得太淺。

她以爲她可以辦到,可以硬起心腸,冷漠地去對待一個開懷自己的男人,可直到面對了,她才發現原來自己做不到。

幸福,原來會傷害人。

她的幸福,對他來說是一種傷害,她如何能安心?

“不需要爲我難過,能把心中的真話對你說出來,我已經很滿足了!”看出她猶豫的神色,他反過來安慰她。

他的安慰讓她心裏更難過。“謝謝,您贈我的畫。”只能蹙澀地這麼對他說。

“那幅畫,是昨日在翰林府見面後,我漏夜爲你畫的。”畫布上,他傳神地畫出她初爲嫁孃的嬌羞。

他看得見她的幸福。

儘管她的幸福讓他內心充滿苦澀,他卻依舊爲她畫了這幅畫。然而,他沒有告訴她的是,同樣的畫他畫了兩幅。因爲私心,他將其中一幅畫贈她,另一幅私自留下了。

馥容不知還能說什麼。

如此情深意重,是她負他。

“我的話說完了,現在你已明白我的心意,你……可以走了!”他爲她着想,雖然心裏並不想與她分離。

呆在原地,她忽然沉重地難以抬起腳步。

“快走吧!再不走,我怕自己會做出衝動的事!”他警告她。

侯在一旁的稟貞,已急忙走過來握住小姐的衣袖。“小姐,話說完就快走吧,格格還等着呢!”

馥容回過神。“那麼,馥容先離開了。”她最後再看金漢久一眼,語重心長地叮囑:“請您一定要多保重。”

金漢久沒有答話。

稟貞趕緊拉着小姐走開。

金漢久就這麼杵在原地,目送馥容的身影離開,直至再也看不見。

回府路上,德嫺雖然沒問什麼,可是卻顯得沉默。

馥容明白德嫺心裏疑惑,但卻不能對德嫺解釋什麼,只怕越解釋越糊塗。

離開竹林不久,在回府的小徑上,明珠指着前頭忽然說:“咦?格格,那不是貝勒爺身邊的敬長嗎?”

馥容與德嫺一起抬頭,果然見敬長垂首恭立在小徑旁邊。

“敬長,你站在這裏做什麼?”明珠上前問他。

“貝勒爺遣奴才迎少福晉、格格回府。”敬長答,目光掠過格格身邊的少福晉,然後垂下。

“原來是我阿哥遣你來的!”德嫺回頭對嫂嫂笑了笑。

“夫君回府了嗎?什麼時候回府的?”馥容問。

“貝勒爺近午時回府。”

“阿哥出門了嗎?”德嫺問嫂嫂。

“對,夫君昨日出門了。”

德嫺點頭。“那麼,咱們快回府吧!阿哥一旦不見您,必定想您了,不然何必遣敬長來接人呢?”她笑着說,彷彿已忘了剛纔在竹林邊發生的事。

然而馥容明白,德嫺絕不可能這麼快便忘記剛纔的事。

“走吧,嫂嫂,咱們快點回去吧!”德嫺牽住馥容的手,拉着她往王府的方向走。

順着德嫺,馥容與她一道往回走。

現在,的確不是解釋的好時機。

馥容心想,只要她的行爲與內心是端正的,就不需要內疚,等回到王府之後,她會找機會跟德嫺解釋。

況且,經過一日觀察,她知道德嫺不僅是一名多情的女子,而且蕙質蘭心,必定能懂她難以拒絕金漢久的原因。

是的,她會對德嫺說實話。

她不會隱瞞德嫺。

因爲她相信,要使一個人信任自己,最好的方法不是欺騙,而是真誠。

回府後,馥容先往渚水居略做梳洗。

“格格,金大人的畫,您要瞧一瞧嗎?”稟貞問。

“先把畫收到箱子裏。”她囑咐。

“小姐,您不看看嗎?”

“現在不看。”

稟貞欲言又止,想再說兩句又不敢對話,只得依小姐的吩咐把畫收妥。

馥容表面冷靜,事實上,她心裏一直惦記着剛纔在竹林邊發生的事,金漢久說的每一句話,她都忘不了。

人世間的事,誰也道不盡、說不透,人與人間便是情字構築的網,一個情字,豈能輕易了斷?

你愛我,我不愛你……

他愛你,你不愛他……

她心裏有感嘆,卻不能表現出來,怪也只怪人心,人與人的心,即便再貼近還是互相猜疑,即便再相愛,仍然有空隙。

梳洗過後,馥容纔到書房來見丈夫。

在書房門口,她又遇見敬長。

“少福晉。”敬長神色顯得有些驚慌。

“貝勒爺還在書房嗎?”馥容問他。

“是,貝勒爺在。”

“你辛苦了,當差很累人吧?”她問。

敬長一愣。“不,奴才給爺當差,一點都不辛苦。”

馥容對他微笑。“聽說你的媳婦兒剛生了一個胖兒子,恭喜你了。”

“這……少福晉,奴才家裏的事,您怎麼會知道的?”他犯傻。

“姥姥對我說的,她一直誇那胖孩子,笑得甜、逗人愛。”

敬長臉紅了。

“對了,”她回頭對稟貞說:“早上上街買的東西,拿來給我。”

稟貞趕緊自懷中取出一隻精緻的小紅袋。

馥容取來後,將小紅袋交給敬長。“收下吧。”

“這是?”敬長愣愣問。

“這是給你孩子的禮物。”她笑着對他說:“只是一片小小的如意鎖。”

敬長呆住,手都抬不起來。

見敬長不取走,她回頭將那隻小紅袋交給稟貞。

稟貞會意,把小紅袋往敬長手裏塞——

“小姐給你的,你就快收下唄!”

“這,這奴纔不能收,哪有主子給奴才送禮的道理?”敬長怔道。

“這不是送你的,是給孩子的。”她淡淡道。

話說完,馥容轉身進書房。

敬長還愣在門口,手裏捏着那隻小袋,良久回不過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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