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彥雄嘆了口氣。兒子經營方面的眼光獨具,手段雷厲風行,他曾見識他不動聲色拔除眼中釘的狠勁。這些完全承自於他曾祖父,那個把兩家鐵工廠變成跨國公司的傳奇人物。
他的父親育有兩子,他上頭還有個大他六歲的大哥,大哥性子強勢,而他性子較軟,只是大哥和母親那邊的親戚走得太近,最後被利用差點犯下大錯,而被祖父排除在接班人選之外。
至於他,說穿了只是個不得已的選擇,祖父也早早看出他有多少斤兩,只吩咐他守成即可。
現在想來,他這場病來得正是時候,公司老一輩的不就是依仗着他的好性子,偷偷摸摸的做些骯髒事,有些事他並不是不知道,只是想着和這些人好歹也有幾十年的交情,他就睜一眼閉一眼,希望他們能夠明白要收斂,但他卻忘了,人的慾望從來沒有盡頭。
如今兒子接手這因爲內鬥而耗損得厲害的公司,他完全不插手,反正該怎麼做就怎麼做,而且他絕對相信兒子的能力,他只要安心休養就好。
餘芳濃突然站起來。“我去拿些東西。”她匆忙轉身要離開時,還不小心踢到了桌腳,桌子和上頭的瓷餐具因爲震動發出清脆聲響,她尷尬一笑,隨即遠離是非之地。
她這是招誰惹誰了?自己都躲到飯店來喫飯了,還能見到高景手,還見到了他老爸,如果她繼續躲着他,該不會能把他全家人都見過一輪?
嘖,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餘芳濃拿着盤子面對琳琅滿目的食物,初來乍到時的好食慾都因爲高景豐的出現而溜得無影無蹤,她真的好想現在就離開,可是老人家也知道她纔剛到不久,她突然說要走,恐怕也不禮貌,她煩躁的搔搔頭,最後還是決定不走了。能夠免費喫大餐的機會不多,她既然來了,不多喫一點回本實在太對不起自己!想到這兒,她夾了一大塊方纔幫老人家夾的清蒸石斑。
腦袋裏說遲不遲的閃過一個畫面,當她還是半新不舊的半菜鳥時,曾遠遠的看到公司某高層替人開車門,當時她心裏還想,那老人家面子真大,且玲玲也開玩笑的說,要她記好老人家的長相,他是頂頭上司,是她的衣食父母。
憶起這段往事,餘芳濃不禁又回頭往老人家的方向看。怪不得她會覺得對方很眼熟,等等!也就是說,伯伯是……元慶的大總裁?!他剛剛還說今天是和兒子一起喫飯,所以高景豐是、是太子爺?!而她、她犯下了誅連九族的滔天大罪,強X了太子爺?!
歐買嘎!誰來告訴她,這一切只是一場夢,恐怖的惡夢……
由於她太過驚愕,完全忘了公司總裁姓滕,而高景豐卻姓高。
這頭的餘芳濃嚇得面無血色顧不得喫之際,那頭的父子檔顯然還不知道他們的組合嚇死了她多少細胞。
滕彥雄看了眼兒子,隨口問道:“女朋友?”
他只是看了父親一眼沒說話,端起水杯喝着檸檬水之際,眼尖的看到一抹慌張的身影往出入口處奔去,他微微勾起嘴角,也沒有急着追上去,他想,她可能需要時間冷靜一下。
“你不想說也沒關係,我只是關心一下,不過那種清純加上有點呆的類型,應該不是你會喜歡的。”
滕景豐想着父親說的話,清純的女人通常給人單純天真的萌呆感,所以清純加上有點呆就是呆上加呆,果真只有蠢字可以形容了,看來他用來取笑她的詞也滿精準的。
滕彥雄看着兒子臉上突兀的得意笑容,心裏不禁一嘆。對於兒子的私事,他知道的並不會比外人多多少,如果他母親還在,情況也許會不一樣吧?
“你弟和你,一個是女性朋友太多,不知道哪個纔是正宮,一個是同性朋友太多,不知道當中會不會有正宮,我連無事家中坐都能聽一耳朵。”
他的兩個兒子分屬兩個媽,這兩個女人又正好是姊妹,外人戲稱他好福氣,高家的兩朵花他全包了,卻不知道他是啞巴喫黃蓮,有苦難言吶。這事……都幾十年了,愛恨糾葛也隨着兩位的入土爲安都平息吧。
“你朋友知道我回國?”
滕景豐接掌亞太區CEO一職後,去向對外說法籠統,大家都在推測他在接受新職位前,應該會有一趟自我沉澱的旅程。這幾乎是他的一種習慣,外人也見怪不怪了,不過這次他沒有去旅行,反而戴起假鬍子、改用母姓進公司。
新進職員是個最不引人注意的身分,他既可以清楚知道公司高層在什麼部門安插了什麼人,也方便獲得一些來自基層的資訊。
滕彥雄看着兒子眨了眨眼。他的表達能力很差嗎?他剛纔說的話和兒子現在提到的問題,一點關係都沒有吧?他雖然無奈,還是回道:“沒人知道你回國,但知道你去旅行了。”
滕景豐又啜了口檸檬水沒說話。
“我說你這媲美賓拉登的造型,到底還要維持多久?”看着大兒子這掩人耳目的造型,他只有一個感想,一把大鬍子真的可以消滅任何花容月貌。
不是他在說,他兩個兒子都有當偶像的本錢。小兒子更陰柔些,大兒子若不是老擺着一張冷臉,拒人於千里之外,他的花美程度可不輸給弟弟。
“明天我會以總經理的身分進公司,鬍子不必再戴了。”滕景豐淡淡地回道。
是該以正經身分回公司了,當初變更身分想得到的資料都到手了,不過真正的戰鬥才正要開始,公司的大小勢力不少,不過可簡單化分爲兩種,其他的就依着這兩股勢力而生,當然,牆頭草型的人物也不少見。
他其實也滿佩服父親的,究竟是什麼樣的軟性子,可以把一家天下管成羣雄爭霸?
“對了,有件事想問問你。鳳歌一向無心於公司事務,近日倒是忽然長進,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小兒子天生體弱,他對於這個孩子的要求也極少,只要他平安健康。
“這樣不好嗎?”他和滕鳳歌的相處雖然不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可也從來沒有親近過。
他們分屬不同媽,小時候的成長背景也不相同,後來他回到同一水平的環境,兩人的成長期許還是不一樣。滕鳳歌仍是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他卻是被嚴格祖父教育着長大的未來繼承人。小時候最鮮明的記憶就是,他在被一堆菁英教育的課程逼得快透不過氣來,趁着短短十分鐘空檔推開窗子往外遠眺,看到的是一羣圍着滕鳳歌野餐、追逐嬉戲的同齡小孩。
他從很小就知道,他們兩個人是不一樣的。
“的確沒什麼不好,就是奇怪。”滕彥雄忽然神來一筆的問:“他有喜歡的女生了?算了算了,問你也是白問,這種心情你這種人不會懂的啦。”
小兒子多情浪漫的性子較像他,很多時候不必言語,他就能知道小兒子在想什麼,照理說大兒子的母親纔是他這輩子的真愛,他會較疼景豐纔對,可他比較疼的卻是鳳歌。
對於一個高深莫測,天人難以相應、心意無法相通的兒子,他只能敬畏着。可他心裏也很清楚,無論公司或是家族大事,他能仰賴的還是隻有大兒子。
這時滕景豐心想,滕鳳歌突然對工作有興趣,和有喜歡的女人有什麼關係?他所知道的例子都是一旦對女人動了心,工作時就只能放在心上了,要不然一些大企業也用不着以不成文的規定頒禁愛令,還有,什麼叫做這種心情他這種人不會懂,他這種人又怎麼了?
滕景豐惱意不斷,以往對父親和滕鳳歌這對父子能意會的那些兒女私情、芝麻蒜皮小事他一點也不想知道,可現在,他也想當個正常人,況且他也不覺得自己真的這麼不懂情趣。
“你也快三十了,咱們家即使不興早婚,可也不能這樣年過一年的拖着。三十歲以前是你自己挑對象的最後機會,真的沒對象就相親,我這人算明理,自然不會對你怎樣,但你那些堂叔大伯就很難講了。你也知道,咱們滕家家族枝葉繁茂,可嫡支卻是子嗣不繁,因此爲了防止香火延續困難,滕家嫡支有條不明文的規定,滕家嫡系男丁,三十不成家則業不立。”
直白一點說就是,三十歲還不結婚的,直接和大位無緣。
見大兒子還是一臉水清茶淡的死樣子,滕彥雄故意刺激道:“據說這條不成文家規,當初是爲了某位同性戀的滕家子孫訂立的,後來那一位還真的爲了家產而認命的娶了某位千金爲妻。”
“嗯。”
“對咱們滕家來說,同性戀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問題是愛男之餘,別忘了娶個女人回家傳宗接代。”
“這倒是實在。”
“如何,心動了嗎?”
父親到現在還在懷疑他是同志,他實在懶得再解釋,便起身想去拿東西喫。
滕彥雄這時才注意到小濃到現在還沒有回來。“咦?那丫頭怎麼拿個菜拿這麼久?”說完,他還環顧了一下四周。
“走了。”
“爲什麼?方纔還好好的,你到底做了什麼讓人家這麼討厭你?”這兩人一定認識,而且過節不小。
“大概因爲我是你兒子吧。”滕景豐說完,走離了座位,他不必看都知道父親現在一定滿臉錯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