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芳濃看着眼前這棟三十幾層樓、巍然矗立的元慶大樓,深呼吸一口氣後才走了進去。
昨天從飯店倉皇逃回家後,她就馬上認真的上網察看求職網,認真考慮換公司的可能性,但問題又來了,他們之間的問題尚未解決,她能說走就走嗎?萬一他故意把事情鬧大,向新公司遞黑函,說她人格操守有嚴重瑕疵,或說她非法“使用”新人,再含糊一點的說她“以上犯下”,她在新公司還要不要混?更何況她對元慶有很深的感情,她捨不得。
想破了腦袋還是沒有什麼好結論,餘芳濃最後決定要面對問題。不知道哪個人說過,選擇面對問題,至少有二分之一的機會可以解決,但是不去面對問題,問題永遠在那裏。
她已經確定了她的態度,至於高景豐會如何處理,那就是他的氣度了。
一進到辦公室,餘芳濃就接到一通內線電話,人事部經理胡毅請她過去一趟。
放下話筒,她不知道爲什麼覺得有些不安。
“誰找你?”廖玲玲發覺她臉色怪怪的,連忙湊過來問道。
她從昨天就覺得奇怪,好友居然臨時請了一天假,今天早上也不像平常那麼有精神,甚至有點魂不守舍。
“胡經理。”
“什麼事?”
餘芳濃搖了搖頭,說:“我也不知道,我先過去。”她惹的禍,不會傳得那麼快吧?人事部門找她,是要強迫她離職嗎?
進到人事部後,隔着一道玻璃門,她就看到胡毅的辦公室裏有個哭得梨花帶雨的熟悉身影,她不禁一臉疑惑,爲什麼陳曉佩會在這裏,還哭得很委屈的樣子,發生什麼事了嗎?
照這情形看來,似乎和前天的事沒什麼關係,難不成是她帶的菜鳥有人沒通過研習嗎?應該也不是,會考結束那天他們約去喫飯,大家都說沒問題的……可是除此之外,她想不出胡經理爲什麼要她親自跑一趟?
不過看到被召集來的菜鳥是陳曉佩,她放心了些,因爲她是五個新人中成績最好的,不合格的人不會是她,只是她的眼淚總讓她不舒坦。
餘芳濃敲了門後,推門走進經理室。“胡經理。”
胡毅抬頭看她一眼,點了下頭。“你來了。”他將一迭資料遞給她。“這是你打的研習成績?”
她疑惑的接下,看了一眼再熟悉不過的字跡。“是。”
他刻意抽出陳曉佩的那一份。“這也是你打的成績?”
餘芳濃明顯感覺到氛圍不尋常,可她做事一向問心無愧,沒什麼不能承認的。“是。”
長相剛正的胡毅,聽到她這麼說,表情變得更加嚴肅,嘴脣抿成直線。
陳曉佩的眼淚還是掉個不停,委屈又抱歉的看着餘芳濃。“前輩……對不起,嗚……”
餘芳濃奇怪的看着她。“對不起什麼?”
難道她會考真的沒考過?也不對,會考沒過,胡毅幹啥把她叫到人事部?這種大企業,什麼時候連要不要錄取一個人都這麼體貼入微,會親自召見了?更別說他的表情十分冷肅,活似正在處理一件很嚴重的事,會考沒過也不是說不嚴重,可這只是成績的一部分,沒嚴重到影響一個人的去留。
陳曉佩抽抽噎噎的又說:“我早說過這樣不行,可你不是說你有辦法?現在、現在這樣……對不起,我沒用,害到你了。”
餘芳濃更加困惑了,她實在聽不懂陳曉佩想表達什麼。
“前輩……對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陳曉佩也不解釋,她轉向胡毅說:“這件事和餘前輩一點關係也沒有,是我程度太差,還妄想可以使些小手段進來,前輩也是礙於人情壓力……嗚……”
餘芳濃總算聽出了些關鍵。可是依照陳曉佩的能力,根本沒必要耍什麼手段。
胡毅拿出另一張單子遞給她。“這是陳曉佩的會考成績。”
她狐疑的接過,當她看到上頭的分數時,不可置信的看向陳曉佩,而陳曉佩則是一臉羞愧的垂下頭。她這才第一次意識到,這個在她印象中一直很乖巧的菜鳥,也許真面目並不是這樣。
中打平均一分鐘十個字?開玩笑的吧,陳曉佩是五個新人中中打最強的,一開始就有一分鐘八十個字的程度,後來甚至可以一分鐘百來個字,就算雙手抽筋,她也不相信她一分鐘只能打十個字。
餘芳濃想起陳曉佩方纔說的話。看來會考她是故意考這麼爛的,她爲什麼要這麼做?這樣對她有什麼好處嗎?
胡毅嚴肅地道:“我知道有些新人會靠關係以圖順利進元慶,雖然公司後門文化不盛,可也不可能全然杜絕,不過你這次實在太離譜了,加上有人檢舉,我們得正視這個問題。”
餘芳濃深吸了口氣。“可是我和陳曉佩真的是研習時才認識的,之前我們根本就不曾有過交集。”
陳曉佩像是在反駁她的話,哭得越來越大聲。
胡毅按下手上的播放器。在一陣沙沙聲後,出現了餘芳濃和陳曉佩的對話——
“前輩,這回能順利進元慶真的好感謝你!我以這杯酒敬你!”
“的確,沒有我,你還真的不可能。程度太差了啦,中打文盲!”
“我爸爸很感謝你的幫忙呢,直說我遇到好的前輩!”
“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嘛。”
餘芳濃一聽簡直呆掉了。她和陳曉佩什麼時候有過這樣的對話?聲音是她的沒錯,可是、可是……這對話是被移花接木過的吧?
她想起來了,這錄音是研習結束那天,她和新人們喫完飯後到KTV續攤時被錄的,只是,她說的那些話,是分別和不同人說的吧?
她記得那句第一句高景豐敬她酒時,她調侃他的話;第二句好像是大家聊到某家企業發放激勵獎金,員工績效成果斐然,她開的玩笑話。
她不確定剪接這段的人是否就是陳曉佩,但陳曉佩絕對參與其中,她這麼做的用意到底是什麼?虧她剛纔還信誓旦旦的說和陳曉佩不熟,自信馬上就被這段錄音打趴了,而且對話內容也明顯指責她收賄。
收賄?這實在太看得起她了,給她十個膽她也不敢,好嗎?被安上了這樣的罪名,她那清廉了數十年的公務員老爸會宰了她,她那政風室調查員的老媽會幫忙毀屍滅跡。
“有人把這段錄音寄到公司,裏頭的聲音是你和陳曉佩吧?”胡毅問。
餘芳濃失望的看着陳曉佩。她現在努力的爲自己解釋有什麼用?那麼多證據擺在眼前,她說什麼都不對。
胡毅又說:“我問過你帶的其他新人,他們都覺得你對陳曉佩特別好,似乎特別喜歡她。”
這算是不知情的集體嫁禍嗎?“一個有禮貌又謙虛的人,沒人會不喜歡。”
“對待一個新人,你太過親近熱心了。”胡毅淡淡的看着她。“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胡經理已經認定我早就認識陳曉佩,這算是未審先判,即使我解釋再多,有用嗎?”餘芳濃一欠身後轉身就走。
然而一轉身,她就紅了眼眶,可是她緊咬着下脣,死命的忍耐着不讓眼淚掉下來,同時在心裏對自己大喊:不要哭!不許哭!爲了這麼窩囊的事流淚太不值得!餘芳濃不許哭、不准你哭!
三天前,研習結束的謝師宴,看着她圓滿帶出師的五隻菜鳥,她好開心、好得意,覺得只要用心、努力,真心爲對方好,人和人之間的溫暖是可以互相傳遞的。看看當初的菜鳥,如今多少都是帶着肯定她的心情來聚會的,她覺得心裏滿滿的感動。可是三天後,她最期待的新人卻演了這麼一出自己怎麼也想不到的戲碼,何其嘲諷、何其可笑!
玲玲總覺得她過於善良天真,對人太不設防,這是給人傷害她的機會。可她卻覺得這世上還是善良的人居多,她不會老是遇上壞人。但如今事實又再一次證明,她的好球袋長歪,真正的好球進不來,反倒壞球一顆接一顆來。
高景豐的事已經夠令她煩的了,現在又多了一個。才短短几天的時間,爲什麼她平靜的世界就顛覆成這樣呢?
餘芳濃現在只想找個地方好好哭一場。
胡毅叫陳曉佩也離開後,拿起手機撥了通電話,簡單扼要的報告方纔的經過。
“……有人投訴,不能不處理。”沒多久他皺起眉頭。“這個……嗯……好,我知道了。”結束通話後,他的表情倏地變得陰沉,想了一下,他又打了另一通電話,對方一接起,他劈頭就命令道:“快點刪了你和滕鳳歌的所有網路對話,如果可以,想辦法讓他也刪了。”交代完,他不等對方回應,徑自掛掉電話,接着拿起筆開始工作。
元慶集團大樓總裁室的紅檜大桌上,方結束通話的手機被放下,旋轉椅轉了個方向,高大的身形站了起身。
完全放下的百葉窗遮去了刺眼的陽光,新主未正式入駐的辦公室顯得冷清而幽暗,高大的身影半倚着牆,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勾下兩片葉片,陽光乘隙而入,一雙桃花鳳眼因而微微眯起。
滕景豐無奈的笑嘆,“這一次,她又會躲到哪裏去偷哭呢?”
***
餘芳濃嗚嗚的躲在資料室掩面痛哭,耳邊彷佛可以聽到高景豐帶着幾許寵溺和不捨的罵她蠢女人。
如果他知道這件事,八成又要這樣說她了,現在她想起來,他似乎也不是在罵她,反倒像是在提醒她什麼,或只是他表達親近的方式。
高景豐的性子沉冷,內斂又低調,日常生活中很難感受到他對誰的特別。他和她是飯友,她從沒察覺出他的好惡,她喜歡消費的店就那幾家,每次兩人點菜就這麼喫着,直到某次她一人去麪攤喫麪,她才從秀妃姊口中得知他其實是不喫蔥的。
她很愛喫麪攤旁的蔥油餅,以前不常點是因爲喫完麪真的喫不下蔥油餅了,可多了他這個飯友,她怎麼能不好好利用,當然抓緊機會點面又點蔥油餅,但她從來不知道他其實不愛喫蔥,因爲他總是默默的喫完蔥油餅。
“他幹麼不說?”她知道這樣的事後,心裏莫名感到悶悶的。
秀妃姊說:“我也這樣問他,他卻說你喫蔥油餅的模樣像是享受到世上最美味的東西,他分享到的不只是蔥油餅,而是你的滿足和滿滿的幸福感。”
可現在,她連這樣的朋友也沒了,她好想再聽一聽他的聲音。
口袋的手機傳來震動,她掏出來一看,是高景豐傳來的Line訊息。
你在哪裏?
餘芳濃的心忍不住怦怦直跳,但她並沒有回傳。她現在雖然想見他,可是、可是……暫時還是不要見面比較好,畢竟她現在的心思已經夠亂的了。
才這麼想,又有一則簡訊傳來了——
你在哭嗎?
消息傳得真快,高景豐一定聽說了什麼,也對,人家可是總裁的兒子,消息怎能不靈通?他會相信她的清白嗎?還是相信她就是會收賄的人?他會相信她吧,會吧?
可是他憑什麼要相信她,她不但喝了酒會亂性,看人的眼光還奇差無比,每次她覺得是好人、可以相信的人,最後都背叛她,說不定他此時正在嘲笑她又笨、又貪,還、還好色……
與其在毫無心理準備下捱打,她變得草木皆兵了起來,迅速武裝起自己。
對啦,她就是收賄、就是貪污、就是亂打分數,但這些又和他有什麼關係呢?
此刻的她很脆弱,脆弱到害怕再被傷害、尤其是高景豐,她真的不想再承受來自於他的鄙夷了。她心情紊亂到了極點,無心去細想爲什麼這件事會發生,她在乎的只有他的反應。
才這麼想,手機又震動了——
要是在哭,就要找地方躲好,不要出去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