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好友顯得小心翼翼又一臉疑惑,餘芳濃坦然的解釋道:“我表姊是婚紗店的老闆,最近她要開第三家分店,之前就一直交代我要去幫忙沖人氣,這應該算是公關書吧。”
她和表姊的感情不錯,她念大學時,表姊的事業剛開始,兩人都沒什麼錢,爲了省房租,有一年多的時間她們都一起擠在叔叔的舊公寓裏,從那時候開始,每逢寒暑假,她都會到表姊的婚紗店打工。有時幫忙縫婚紗上的花邊綴飾,有時幫忙佈置攝影棚,記憶最深刻的一次是遞補發生車禍趕不及婚禮的伴娘,事後還拿到六千塊的大紅包。
“喔……”
“時間還早啦,等開幕那天我再帶你去。”
“好啊。”
聊完了天,兩人便以各自的方式投入工作中。
***
爲期十天的母雞帶小雞研習課程開跑了。
餘芳濃手下有五名伙頭軍,兩女三男,雖然她一直告訴自己要用平常心面對,可當她拿着點名簿,請他們自我介紹並同時點名時,手還是忍不住微微發抖。沒辦法,凡事總有第一次咩。
“我叫蘇宇臻。”
餘芳濃看了她一眼。嗯,是個好看的女生,不過神情之間有股嬌嬌女的任性神色。另一個叫陳曉佩的女生長得也很漂亮,也很有氣質。
當她看到下一個叫做滕鳳歌的男生時,她差點沒啊的一聲叫出來,因爲他就是她住院時的豔遇,這麼近距離看他,更覺得賞心悅目了,心情也跟着大好。只是,這位男花魁是不是身體不太好,他那不太健康的病態掩都掩不住。
緣分還真有趣,不過她很明白親戚不能亂認,話也不能亂說,也許他並不希望別人知道他住院的事。
最後只剩下一個人還沒到了,餘芳濃低頭看了眼點名簿,又抬起頭問道:“高景豐?還沒來嗎?高景豐……”
話音方落,一個高個兒身影閃進門內,往她面前一站,她看着那一臉熟悉的落腮鬍,倏地一怔。咳,這一位在俊男美女中真的很突兀,感覺像是歌舞昇平的後宮場幕,突然殺出一名橫刀立馬的沙場悍將。
“高、高景豐?”
“到。”
沒想到會遇到之前那位爬樓梯的同好,看來他那天應該是先來看看環境的,這世界真的好小,居然讓她一連遇到兩個巧合。
她看着眼前的子弟兵,兩個女的平均身高應該有一六八,男的平均有一八二、三,鬍子男有一九O吧,這些人一字排開站在她面前,更加對比她有多小隻。
餘芳濃有些自嘲的說:“各位,上面的空氣好嗎?”
原本拘謹的新人笑了出來,只有鬍子男面無表情。
“我是帶你們的前輩,我叫餘芳濃。”她在白板上寫上自己的名字。“我們這樣天龍地虎的組合,頂天立地,想必能夠開創新格局吧。”
新人們發現她沒有前輩高高在上的架子,說話又很有趣,氣氛一下子輕鬆了許多,唯一沒表情的還是隻有鬍子男。
“這十天算是各位的職前訓練,最後兩天會帶各位熟悉公司環境。前八天的課程對有些人而言應該已經很熟悉了,或者可以說是枯燥,但我希望各位不要因此而懈怠,畢竟這關係着你們會被分發到哪個部門。”
老實說,這些課程真的很無聊,像是基本電腦操作、基本經濟概念……但不可否認的是,這些都是基礎。想當初還是隻小菜鳥的她,在研習階段也討厭這些無聊的課程,可後來卻慶幸有那八天的找碴。有些好處無法立竿見影,要等到日後工作時才能看到成效。
“好了,各位還有沒有問題?”她看向花美男,有些訝異他正用着不友善的眼神看着高景手,而高景豐依舊是冷淡的把他,不,正確來說,是把在場所有人都當空氣。
這五隻菜鳥之間,應該沒有什麼複雜,或檯面下的關係吧?
蘇宇臻舉起手道:“前輩,聽說你是私立大學畢業的,這好像不合元慶的錄取標準。”
餘芳濃有些尷尬,她在心裏一嘆,這一位很有針對性呢!“是啊,連我這樣程度的在研習都能過關,你們沒問題的。”
“前輩,你好像沒回答到問題的核心。”
她聽了直想嘆氣,這一位的靠山是哪位高層吧,一般的新人可沒有這麼大的膽子這樣對待公司前輩,也應該不會知道她是私立大學畢業的。
玲玲果然料事如神,爲什麼她就是沒這種先知的本事呢?沒關係,她無法當先知未雨綢繆,但老天爲她開啓了另一扇窗——心臟夠強、臉皮夠厚。
“因爲莫名受到了賞識,爲了報答公司的知遇之恩,我一定會好好的訓練你們的。”說完,餘芳濃看向菜鳥們,用眼神詢問他們還有沒有其他問題。
滕鳳歌舉起了手。“前輩,一般只要會上網的人,應該都會打字,安排打字課程有什麼意義?”
“事實上,如果你的打字有一分鐘一百個就及格了。”
“打字快就能代表能力強嗎?”
“不能,但是我可以確定的是,打字快,當你在網路上和人一言不合時,可以劈哩啪啦的把對方痛罵一頓,在對方還來不及看完你罵他什麼時閃人。”
她的話又引起一陣笑聲,鬍子男仍是面癱中,至於發問的花美男,他鄙夷的冷笑還真是赤裸裸啊,很顯然這答案他不滿意。
“這麼說吧,這八天的課程都很基本,基本到無聊,可如果連基本的要求都無法達到,如何談晉級呢?就好像想要成爲一個好廚師,一開始學的絕對不是如何炒菜,而是洗菜、削菜皮等前置作業。
“曾經有個米其林三星主廚在他的傳記中提過,他在廚房一開始的工作就是削馬鈴薯皮,每天都要削幾百顆,而且持續好長一段時間,削到後來,他只要拿起一顆馬鈴薯,就能立即判斷好壞。對於食材好壞的掌控,是身爲廚師最基本的能力,卻也是能否成功的關鍵。所以,打字快不一定能看出能力好壞,但起碼它也是能力之一。”
餘芳濃看着他們,開始有種不太妙的感覺。想她當新人的時候是何等的乖巧,老鳥說東,她絕對不敢往西,可是這幾個和她所想象的樸實安分的伙頭軍不同,都很有自己的想法,而最讓她有挫折感的是,他們好像都不當她是前輩。
爲什麼她老是會遇到這種不如預期的狀況?她是家中獨生女,因此老想着有個貼心可愛的弟弟或妹妹,可父母不給力,她只好把算盤打到大學學弟妹身上,可是她的直屬學妹是個力大無窮的男人婆,家族學弟是個歇斯底里的娘娘腔,現在,她又帶了一批個個都比她像老鳥的菜鳥,老天好像特別喜歡和她開這種玩笑。
沒關係,只有十天,十天後,誰被分配在哪裏就不是她的事了,反正這些新人也只是比較有想法,研習應該不至於過不了關吧?可這樣的想法只維持到第一天研習結束,她就發現老天又開了她一個大玩笑!
這羣新人的中英打都過關,中打最慢的蘇宇臻一分鐘還有三十幾個字,十天後要進步到一分鐘六十個字應該是大有可爲,可她沒想到還有一位墊底的,高景豐的螢幕上連一個字也沒有。
下課後,餘芳濃把他單獨留了下來。
“怎麼不打?”
“不知道怎麼打。”
她心中瞬間浮起不祥預兆。“ㄅㄆㄇㄈ……”
“沒學過。”
“你可以用倉頡輸入法。”
“看不懂。”
“那嘸蝦米輸入法呢?”
“沒用過。”
空蕩蕩的會議室裏兩人相對無語,更顯氣氛詭異。
過了好一會兒,餘芳濃才又開口,“你、你考試是怎麼過的?”
“寫文章又不見得非得用打字的。”
“也就是說,你不是文盲,你會寫中文。”
高景豐的嘴角抽了下。“若是照你的意思,古代文人不就全是文盲了?他們不會ㄅㄆㄇㄈ、不會倉頡輸入法,更不懂什麼嘸蝦米!”
她先是怔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他一向惜字如金,沒想到原來他也可以一口氣說這麼多話,雖然……咳咳,還是表情不多。
真是的,他可不可以不要讓她有一種在和蠟像說話的錯覺?他那張臉上頭,最生動的就數那雙眼睛了,她又再仔細一瞧,不由得有些喫驚,他竟然有一對電力十足的桃花眼!照理說像這種內雙的鳳眼,看起來會有些犀利,偏偏他睫毛密長,少了銳氣,反而多了幾分……嫵媚?這形容用在粗獷的他身上確實很奇怪,但是她想不出更貼切的形容了。
話又說回來,如果沒有包覆着下半張臉的鬍子……
古代花美男因爲長相太美麗而必須戴面具上戰場,這一位會不會也是因爲這個原因才留着一把大鬍子?想到這兒,她不禁心裏一跳。這一批菜鳥的長相真的很臥虎藏龍啊!
餘芳濃忘情的沉浸在自己的胡亂想象之中,直到她無意間對上一雙飆燃着怒火的美眸,才倏地清醒過來,爲了掩飾尷尬,她故意清了清喉嚨。
“嗯,那個……”他們剛纔說到哪裏了……喔,對啦,她誤會他不識字,弄得鬍子男不高興嘛。“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失言了,咳,那個……會閱讀就好,你可以學倉頡輸入法,不用擔心,只要抓到訣竅就很簡單。”
高景豐不領情的冷冷看着她。“公司的研習不就是要你們對於新人做進一步的淘汰,你只要公事公辦的說我不適用就好,沒必要這麼熱心。”這樣他和某人的約定就可以提前見分曉。
勞資雙方的立場一向都是對立的,這一位會不會站錯邊了?其實他說的沒錯,可她看不慣他的態度。“你當初可是經歷了兩次面試和兩次筆試才進入元慶的吧?研習不過就沒辦法留下來。”
“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嘖嘖嘖,瞧瞧他那自信到彷佛全世界只有他最有才能的死屁孩樣!
“你的心態如果不改變,這句話你只怕要像資源回收一樣,不斷的重複使用。因爲有能力而有自信是很好,但千萬別自負過了頭,把自己的優點變成缺點。我曾經在書中看過一句話,我很喜歡,今天我要把這句話送給你——很多時候,我們不是敗在缺陷上,而是輸在優勢裏。”餘芳濃看了他一眼。“明天我會把倉頡輸入法的書帶來給你,要不要學,就看你自己了。”
說完,她起身走出會議室,馬上長長的吐了口氣。
這一天過得好漫長啊,她會不會真的低估了這批末段班孩子的麻煩程度?玲玲果然比她更具備趨吉避凶的本事,可問題是,她即使有這樣的本事又如何,遇到阻礙她還是不會繞道而走啊。就如同高景豐這樣的菜鳥,其實她可以什麼都不做,研習結束就直接打分數就好,反正後頭也還有考試,管他結果好壞,可是……
每次她想自私一點的時候,就會想到那一年帶她的蕭晴江前輩,那時候如果沒有蕭前輩的鼓勵,她絕對撐不到現在。那時她就對自己說,她受到這麼多幫助,有朝一日當她有能力時,一定也要努力幫助別人。
唉,既然她沒法子放任不管,那就……加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