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芳濃的心情已經夠糟了,還被他這樣調侃,她氣得直接回電,全然忘了身處之地不宜聲張,大吼道:“高景豐,我警告你,別太過分!”說完,她咬着牙掛掉電話,直接關機。“都是一些沒心沒肺的傢伙!”
不一會兒忽然感覺自己被黑影籠罩住,她抬起掛滿淚水的臉,一個高大的……帥哥就出現在她面前。
她防備的看着對方,反射動作的往後頭挪了挪。“你、你……你!”繼上次和高景豐在這裏遇到妖精打架事件後,她不曾再來過,這資料室平常鮮少人來,只要有其他人在,她不免多幾分的警戒。
這男的是誰?身材很像高景豐,可那張臉……他的鬍子呢?她的眼睛帶着幾許疑惑,仔細打量着眼前這張好看卻有點陌生的臉,然後她的眸光對上他的。
是……高景豐!他的眼型是標準的鳳眼,一般擁有這種眼型的人,不分男女都有些柔媚,可他的眼神卻很冷,反倒多了幾分的犀利。
“你……”
“我收到你的警告了,所以你可以不用這麼大聲了。”
是真的是他!高景豐就站在她面前!……形象改變太大,她很不適應。“你的鬍子呢?不對,你在這邊幹什麼?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過度訝異,人都到她面前討罵了,她反而罵不出來。
“你這人挺有趣的,你一定也不知道自己有許多習慣,習慣早上一定要運動、習慣信任人、習慣關心有交集的人、習慣把不愉快的事很快忘掉,你甚至習慣去看一個人的優點……當然,要哭的時候躲到資料室來,也是你的習慣之一。雖然上一次的小電影事件你信誓旦旦說過再也不來了,可是一遇到挫折,你還是習慣性的躲到這裏。你說,要找你還不容易嗎?”
諸多習慣累積下來成爲一個餘芳濃,蠢女人餘芳濃。
滕景豐拂了拂地板,在她旁邊找個位置坐下。“餘芳濃,你一定不知道你有很多習慣、很多執着,什麼時候受了委屈第一時間想到來找我,會成爲你的習慣和執念呢?”
餘芳濃紅着鼻子,疑惑的看着他。
很顯然的,她不瞭解他的話中之意,他忽然有點明白老爸對着他感嘆風花雪月時的感覺了。對於笨蛋,懲罰他的最好方式就是找一個比他更笨的人來氣他。
嘖,他沒事幹啥把自己比喻成笨蛋?!
算了,她不懂就不懂,反正也不急。她現在心情夠混亂了,眼前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理。
餘芳濃瞪着他,滕景豐也不鹹不淡的回敬,不一會兒她就敗下陣了,不由得有些泄氣的嘆了口氣,撇開臉不理人。
和人吵架鬥氣一向不是她的強項,更何況她和他要吵什麼呢?冤有頭債有主,他更不是仇家,壞口氣加臭臉已是她遷怒的極限,再多就太過了。
滕景豐不說話,似乎也沒引餘芳濃說話的打算。
一分鐘過去、五分鐘過去,她越來越沉不住氣。她來這裏是因爲想哭,他這樣嚴重影響她的權益欸!“你到底來這裏幹什麼的?”
“你在哭。”
餘芳濃自然不會把這句話想成帶有羅曼史中男女主角那種心疼糾結的意義,她和他絕不是這樣的關係,她可沒忘掉上一次她在他面前流淚他是怎麼說的。
“我哭和你又有什麼關係!”她吸了吸鼻子,痛哭後心裏平靜些了。
“是啊,有什麼關係呢……”她哭和他又有什麼關係,他爲什麼急着想要找到她、不想讓她一個人獨自承受?他想陪在她身邊,想讓她知道她並不孤單。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好像從來沒有跟你提過我家的事……”
餘芳濃悶悶的開口,“你是現任總裁滕彥雄的兒子,未來的接班人嘛。”
“我家……有點特別,我爸和我媽算是青梅竹馬,從小就被看好的一對。可他娶的第一任妻子卻不是她。小時候我和母親在美國一個小鎮相依爲命,東方小孩個兒小常被欺負,性子倔強又孤僻的我常躲起來哭,母親總是滿頭滿臉的汗,急急的把我找出來,將我擁進懷裏安撫。
“到我八歲那年,我纔回到滕家認祖歸宗,基本上沒什麼人敢欺負我。又過了幾年,有一次我因爲要被送出國的事和父親吵了一架,負氣的摔門離開。母親還是焦慮的四處找我,後來是我看她這樣,自己跑出來。
“事後我問我媽,我都十二歲了,自家院子再大也不會不見,別理我就好了,我媽卻溫柔的笑着說,她只是想陪我。她希望在我最沮喪挫折的時候能夠陪在我身邊,讓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他輕嘆了口氣。“你現在的樣子讓我想到那個時候的我。”
餘芳濃心裏一陣感動,眼眶又紅了。
滕景豐的話沒有說完整,之後母子倆還是有對話。
他記得那時問母親,“就像爸爸對你說的,總要把你的身影映入自己的眼中,才能真正安心的心情一樣嗎?”
他還記得自己一說完,母親的臉立刻漲成了豬肝色,而後母親笑着拍拍他的頭說道:“有一天……你也有機會遇到這樣的人。”
當時他馬上反駁,“纔不會呢!”
母親笑嘆道:“依你的個性,就怕遇到這樣的女生也不肯承認。有些緣分稍縱即逝,不是所有緣分都會等你反應過來的。而且要等到你真正遇到那個人,你纔會知道,如果沒有遇到對方,人生有多寂寞。”她揉着他的發,愛憐的說。
他覺得母親好像在繞口令,似懂非懂。“我纔不寂寞呢!而且女生很麻煩,還很恐怖。”
長得堪稱極品小帥哥的他,年紀輕輕就領教過女生這種生物的可怕,在學校,他的抽屜裏經常出現各種圖樣、散發着香氣的情書,連走在走廊上都會有女生指着他竊竊私語,他不耐煩的瞪她們,她們卻笑得花枝亂顫的,最恐怖的是下課時,還有三、五個女生就攀在窗戶外,含情脈脈的望着他。
他的話逗樂了母親,伸出手對着他濃密的短髮又是一陣揉搓。“你還小不懂,其實有個人可以擔心、可以讓你生氣,讓你歡喜的同時又讓你擔憂,讓你氣到咬牙又拿她沒轍,其實是一種幸福。”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母親。“媽咪,你有被虐狂嗎?”
母親笑瞋了他一眼。“兒子,如果有一天你被虐待了,別忘了把虐待你的女生帶回來給我看啊。”
他也不知道爲什麼突然臉紅了,瞪着母親半天。“你很無聊欸!”
母親大笑,用力蹂躪他的頭髮。“你真是太、太、太可愛了!”
也因此,虐待後來成爲母親問他是否戀愛了的代號,可惜的是,直到她十年前往生前,他的答案一直是否定的。
對於餘芳濃,以他的個性還真是被他母親料中了,遇着了心儀的女子,他也不肯承認。
他知道自己有一天會結婚,身爲滕家的長子嫡孫,不管他願不願意、有沒有對象,他都會和某個女人結婚,至於他的對象,是富貴名門大老唯一的孫女,但她喜歡的是女人,無計可施的情況之下,她只能拿他這個哥兒們擋一下了,所以嚴格說來,他們算是互助互利的關係。
也許天生冷情的性子使然,抑或隨着母親流浪在外的那些年給他的影響,他一直認爲情感的牽絆是個麻煩,也不認爲愛情是人生的必要。年幼時,母親深夜時分的嘆息和眼淚,一直是他恐懼和不安的來源。
愛情既然不是必要,結婚又是必行,他滕景豐早就很清楚,他要嘛就是娶個個性溫婉、宜室宜家的千金,要不就是娶個門當戶對、互有利益的聯姻女子,所以餘芳濃的出現自然不會影響他的計劃,可隨着時間一天天過去,他和她有越來越多的接觸,他發現他喜歡和她相處的感覺,因爲新鮮有趣也不影響他的佈局,他也沒想太多,就任由這段關係自由發展,沒想到這一放縱就縱出了情苗、縱得心動了。
那一夜餘芳濃被下藥,他也喝了不少酒,兩人上了牀其實並不奇怪,可他很清楚,即使她行爲失控的誘惑,即使他酒精作祟導致自制力鬆動,但只要他不願意,她這個小女人還能推倒他不成?
當他放任情思慾望要了她,他不否認有着原始慾望的驅使,可他更清楚懷裏的女人是餘芳濃,是讓他心動的女人,而他想要她。
他喜歡餘芳濃,也許超乎自己所知道的喜歡。
餘芳濃紅着眼眶。“高……滕景豐,有你這樣的朋友真好。”聽他說完,她馬上就改了稱呼,她想,當初他會改用母親的姓,應該是不想讓大家多作聯想吧。
聽她對兩人關係下了這樣的註解,滕景豐實在感到很無奈。不過算了,他本來就不期待她懂。“之前看過一段話,覺得寫得還不錯——會讓你爲他流淚的人,是你在乎的;瞭解你眼淚的人,表示在乎你的。”
她側過頭看着他。在乎她?他嗎?他和她之間沒什麼愛戀火花,不過他們一同經歷的事可不少,好事壞事全遇上了。
滕景豐在心中一嘆。有些話能引起回應,那是因爲對方有着同樣的心情,就像他要的是愛情,可她只把他當朋友,他的愛情詩篇也只會被解讀成友誼常存,他說得隱晦,以她的敏感程度,的確會奔錯方向。
“餘芳濃,在我眼裏,你也許不是最優秀的,但卻是最努力的菁英。”
餘芳濃不知道他打哪兒知道的消息,也不知道知道了多少,可他能聽來的絕對不是對她有利的說法,不過這些一點也不重要,重點是,他不但相信她,而且肯定她。
不知道是因爲他在她最心灰意冷時還肯定她,還是因爲他願意爲她放下手邊的工作來安慰她,她真的覺得心裏暖暖的,有一種彷佛被瞭解、被安慰的感覺,導致眼淚又湧上眼眶。“謝謝你。”
滕景豐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他的懷抱溫暖又安適,餘芳濃像是凍着了的孩子,一觸及溫暖就不肯放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