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油、加油……還有一層就到了。
餘芳濃一陣氣喘吁吁。她想她一定是太久沒逛街了,昨天不過就是在下班後逛了幾家書局,買了本倉頡輸入法的工具書,又順道去買了毛線,怎麼今天爬樓梯就格外疲累,還全身骨頭痠痛?
她原以爲還有機會可以遇到高景豐,不過很可惜,她的期望落空了!她嘆了口氣,希望他不會在研習的第二天就不來了,那就枉費她昨天冒着雨去幫他買書。
到了十樓,餘芳濃先把揹包拿進辦公室放,再拿沖澡要用的物品進到淋浴間。
女生化妝室和淋浴間是在一起的,她一進去就和某個最不想見到的人狹路相逢。
她低着頭,從站在鏡子前的楚明雪身後走過去,未料楚明雪卻忽然開口,“好歹從前也叫過我前輩,怎麼,成爲菁英後,連最基本的禮貌都忘了嗎?”
聞言,餘芳濃的腳步一頓,吶吶地道:“前、前輩早。”
楚明雪轉過身看着她,餘芳濃突然覺得自己滿頭滿臉汗,在打扮整齊、妝容精緻的她面前,顯得狼狽又不堪。
“我聽說你早上都有爬樓梯當運動的習慣,運動是很好啦,可弄得全身臭烘烘的就不太好了,男人都不喜歡女人身上有汗臭味,感覺髒髒的。”
她當然知道楚明雪所謂的聽說是聽誰說,想來他應該是爲了討好楚明雪吧……想到這兒,她不禁一陣難過,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只能沉默。
楚明雪嬌美的臉蛋透着一抹任性,不悅的問:“你在公司是不是有什麼後臺?要不然你憑什麼被選上成爲菁英?”
餘芳濃淡淡的回道:“沒有。”她父母只是平凡的公務人員,她在這種大企業能有什麼後臺?老實說,她也希望她有,可以直接升任她當高級主管,最好還是楚明雪或江泰雲的頂頭上司,然後……嘿嘿嘿、哼哼哼!
“你表現只能算是差強人意,不由得讓人懷疑。”從父親口中得知餘芳濃也是菁英之一時,她真的很喫驚。
公司文化走美式風格,職位高低是依照能力來分,後門文化在元慶能使的力不大,一些再有背景的主管子弟,能佔的便宜有限。有能力,五年內榮升高級主管的大有人在;沒能力的,就算在公司待了十年,還是隻當個小組長。
她大學畢業就進入公司,即使父親是董事,她也是熬了五個年頭,在工作上有了不錯的表現,才能被選爲菁英,可餘芳濃進公司才兩年多,是憑什麼?!
她曾央求父親看看有沒有辦法更改名單,父親卻說初選他還有說話的餘地,可是最終名單是由衆多主管審覈通過的,他若是硬要改變,免不得落人口實,現任總裁身體狀況欠佳,想要退位,競選總裁一事已進入白熱化,他不能有任何閃失。
憑父親在元慶的地位,居然沒法子換掉餘芳濃一事,她快快不樂了很久,不過後來她決定自己想辦法,她就讓餘芳濃在這十天的研習中過得灰頭土臉,帶的那幾個人不是面試成績最差的,就是最有問題的,即使不全是她動的手腳,只要有一個老是和餘芳濃唱反調,就不信餘芳濃這菁英當得有多順心。
餘芳濃可能不知道,一個墊底的菁英不但能力會受到質疑,對將來的升遷也是種阻礙。
“不過,你帶的新人可都是一時之選,相信這一次的菁英初體驗,一定能讓你畢生難忘,加油吧。”
楚明雪那每一句都帶着嘲諷的話語,讓餘芳濃聽得刺耳極了,不想再跟這人多說什麼,而且方纔她爬樓梯爬得滿身大汗,公司的空調一吹,開始覺得有些冷,她很想趕快洗個熱水澡。“前輩,我……”
“啊,對了,聽說你前陣子因爲被男朋友甩了,還生病了,我還問泰雲要不要去探望你呢,他說你不像我這麼嬌弱,總是讓人擔心,只要休息個幾天,自己想通了就會好了。”楚明雪打量着她。“現在看你的氣色,真的挺不錯的,一點都不像生過病。”
餘芳濃的心情,從原本的低落轉爲委屈,最後成了壓抑的怒火。這個女人有必要這樣得了便宜還賣乖嗎?她怕再待下去,聽着楚明雪的另類曬恩愛,她會忍不住反脣相譏。“如果沒別的事……我要去洗澡了,快八點了。”
說完,她快速閃進淋浴間,可是問題又來了,肥皂竟然用完了,她必須回辦公室拿,她掙扎了一會兒,纔有勇氣推開門,幸好,楚明雪已經離開了。
餘芳濃加快腳步走向辦公室。方纔被楚明雪絆住,浪費太多時間,慢慢到了職員上班的高鋒時間,知道她會爬樓梯運動的同事不少,但見過她汗流浹背狼狽模樣的不多,全身汗酸的出現在辦公室不但尷尬,對同事也失禮。
才這麼想,迎面而來的正是花美男滕鳳歌,老天,饒了她吧!
滕鳳歌先是看着餘芳濃俐落綁起的馬尾,再看向她身上汗溼的運動衫,目光最後落在她脖頸上的汗珠,露出莫名的光采。
她被看得一陣尷尬。他該不會是被她的樣子嚇壞了?可是也不對啊,他的表情看起來比較像……餓了很久,眼前突然變出一道他愛的食物,食物?她?!這是什麼爛聯想!“咳咳……那個……”
收回視線,他露出招牌桃花笑容。“前輩,早啊。”
餘芳濃笑得尷尬。“早啊!”
滕鳳歌打量着她。“前輩有運動的習慣啊?現在的女生都不愛動,靠着濃濃的妝掩飾蒼白的膚色,還是前輩這樣比較好,就算素顏,氣色看起來還是很好。”他已經儘可能收斂了,可是視線還是時不時會往她沾着汗水的脖子瞧。
她原本還以爲像他這種一看就覺得對個人形象異常執着的男生,恨不得她離他遠一點呢。“男生不是都不喜歡女生愛運動,覺得臭臭、髒髒的?”
他眉頭一緊,語氣有些激動的說:“怎麼會?你不覺得女人運動完,身上裹了一層汗水的模樣既健康又性感嗎?那種風情和美感,是再多的化妝品也堆砌不出來的,尤其是、尤其是髮絲纏沾在白皙汗溼的頸項上,那種畫面真是、真是……”他神情迷戀,眼眸繾綣的又來到了他着迷的所在,還不自覺的抬起手往前伸,想要碰觸。
對於他的反應,餘芳濃頓時目瞪口呆。果然是物極必反,任何到極致的東西都無可避免的往奇怪的方向發展,人美到極致都會有點變態。
滕鳳歌的視線一對上她驚恐的大眼,這才發覺自己失態了。完了!他又來了,老毛病又犯了!
他對於那種剛運動完、渾身汗溼的女人就是莫名的迷戀啊!這種情況大概就像什麼戀發癖、戀耳癖之類的吧。
滕鳳歌有些懊惱的收回尚未抓到“獵物”的魔爪,他忙把話題導向正常的那一方。“咳……那個,前輩,你運動完都不淋浴的嗎?”
“怎麼可能。”
“那又怎麼會髒髒的呢?下一次,如果有人再說這種奇怪的話,你就跟那個人說,你知道有個美男子就是喜歡你這樣。”
餘芳濃怔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真好,感覺好像被療愈了。”
“前輩,什麼時候也讓我被療愈一下?”他雙手平空做出打字的動作。他中打一分鐘約莫四十個字,離及格還有得練。
她配合的點點頭。“這個部分嘛,得靠‘自療’纔有效了。好了好了,快上班了,我得稍微整理一下了。”
她快速回到座位拿了新的肥皂後,又趕往淋浴間,洗澡時她忍不住想,原以爲當上菁英麻煩不斷,沒想到還是有好事發生嘛。
***
餘芳濃覺得這一天從一早開始,她就不斷被時間追着跑,一個不留神就來到下午了,而且她總感覺身體不太舒服,昏沉沉又有些畏寒,廖玲玲給了她一顆成藥,喫了也不怎麼見效。
一天又快過了,餘芳濃的視線落在坐在最後一排的高個兒身上,心中暗忖,也不知道給他的那本倉頡輸入法他看不看得懂,這五隻菜鳥,她真怕他是唯一夭折的。
高景豐感覺到有視線落在他身上,抬起頭來的瞬間,正好和餘芳濃又似悲憫,又似我該拿這傢伙怎麼辦的沒轍眼神撞在一塊。
她連忙回過神來,倒抽了口氣的猛吞口水,卻嗆得猛咳嗽,一張臉漲得通紅。她連忙來到走廊,後來索性回位子拿杯子去茶水間倒杯溫水喝。
當她再回到會議室時,卻發現高景豐不見了,她問其他人道:“高景豐呢?”
陳曉佩輕聲細語的說道:“人事部有人來找他。”
不會那麼快就要讓他走人了吧?餘芳濃心口一跳。“有說找他有什麼事嗎?”
蘇宇臻的笑容有些不懷好意。“他程度那麼差,上層多少也聽到消息了吧,要是真的不行,早點走也沒什麼不好啊。”
餘芳濃不想理會她,吩咐他們繼續練習後,便離開了會議室,她因爲着急,難得改坐電梯,來到樓下的人事部,怎料當她經過一間門虛掩的會議室時,聽到裏頭傳來說話的聲音,第一道嗓音她聽得不是很清楚,只覺得有點像高景豐的聲音,至於第二道聲音她是絕對不可能聽錯的,是人事經理胡毅,人稱胡一刀的聲音。
她瞬間頭皮發麻,那可是連自己侄子砍起來都毫無心理障礙的胡一刀啊!難道他真的要把高景豐趕走嗎?
“事情不能這樣拖着,程度太勉強的話,我看你……”
餘芳濃顧不得禮貌,急忙推開門。果然是胡毅和高景豐!
兩人對於突然闖進來的人是餘芳濃,神情都有些錯愕。
她看着胡毅坐在椅子上,高景豐則是倚窗而立,態度就是一整個囂張不在乎,她恨鐵不成鋼的暗自腹誹,這傢伙知不知道他快被炒魷魚了?她帶的菜鳥怎麼就是有這種搞不清楚狀況的天兵!
她大步走向高景豐,像是百忙中被學校通知,匆忙趕到訓導處,卻看到不成才孩子死樣子的家長,她隱忍着怒火,用力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咬着牙,壓低聲音說道:“你就不能站好嗎?!”
高景豐動也不動,有些莫名其妙的瞅着她。
餘芳濃又轉向胡毅,有些焦急的解釋道:“那個……胡經理,高景豐的程度雖然不算好,可是他很努力,勤能補、補拙!”
“有些東西會不會太爲難了?”
“不會!完全不會,總不能什麼機會都不給就要人走吧?”她努力察言觀色,見胡毅神色不變,她又補充說:“我是不知道胡經理或是上頭聽說了什麼,可高景豐……他各方面都不錯,就只是打字方面……”
“我聽說他中文輸入完全不行。”
“誰說的!他、他會倉、倉頡……”她心虛的越說越小聲。
她早上才把書拿給高景豐,都不知道這傢伙翻開來看了沒,不管了!謊言都說出口了,無論如何,就是用逼的,她也一定要讓他學會!
“這樣啊……”胡毅用手輕撫着下巴,若有所思。
“胡經理,研習課還沒結束,我們先回去了。”說完,餘芳濃不等胡毅有所反應,就猛拉着高景豐往外走,直到進了電梯,她才放下心來,身心放鬆後,她像消了氣的氣球,萎靡地蹲在地上。
見狀,高景豐難得主動關心。“喂,你沒事吧?”不過口氣依舊冷淡。
細胞都被嚇死了一堆了,怎麼可能沒事?!她倏地站了起來,生氣的說:“你、你……你知不知道方纔有多兇險?那位胡經理的外號叫胡一刀,公司裏不知道有多少職員都是被他大手砍人才走人的。”她當然知道要哪個員工走路也不是胡毅可以決定的,他畢竟也只是聽命行事,但要嚇嚇這菜鳥,才知道要更加努力。“他剛纔跟你說了什麼?”
不會她到之前,胡一刀已經提了要他走人的事了吧?希望不會……
電梯咚了一聲,餘芳濃直覺往外走,走出電梯又退了回來。“這是哪裏啊?”對厚,方纔她根本沒按樓層鈕。
高景豐沒理會她,徑自走了出去。
“喂,你……”餘芳濃快步跟上去,就見他爬上樓梯,熟門熟路的打開鐵門,隨即一陣涼風吹了過來。
這是公司頂樓?
她亦步亦趨的跟在他後面,好奇的東看看、西看看。“我進公司兩年多,第一次來這兒呢。你一定不是第一次上來吧?”
“我喜歡安靜。”
她偷偷翻了個白眼,和惜字如金的人說實在很累耶,問題再長、再多,他總有辦法用最簡單的幾個字回答,問的人還得自行理解補足。
“喜歡安靜就不應該帶人上來,你不怕我吵到你嗎?”
“我可以把你趕出電梯嗎?”
嘖!明明就是他想帶她來,還嘴硬,若他真的不想讓她知道這個祕密基地,趁她不在的時候再上來不就好了?
“忽然發現偶爾聽聽吵鬧聲也不錯。”
這些菜鳥!“喂,我好歹是你們的前輩,對我說話客氣點。”
“你也不過只有兩隻手,不特別長,也不特別有力,可是你好像很習慣把人保護在你的羽翼之下?”高景豐直接漠視她的提醒,語氣還是淡漠到像無味的開水,不過那雙一向公事公辦的冷眸卻和善了些。
餘芳濃笑了出來。“事實上,我比較想被保護,可是沒辦法啊,可能是我天生就不是嬌弱、能激發別人保護欲的類型,所以我得保護自己,不知不覺中就變得雞婆了起來。”
他靜靜的看着她,這女人的確不是我見猶憐的類型,卻是天然呆的傻妹,此時的她,手撐着欄杆,笑臉迎風的樣子,讓他看了也莫名跟着放鬆了。
“也就是說,今天如果不是我,你也會闖入會議室把人帶出來?”
“那當然嘍!你們五個人是我第一次當菁英帶的菜鳥,我當然希望你們都能順利通過研習。”她看着他,誠懇的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