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潘芸罵得太痛快,不像有所準備,男子聽得有些遲疑。
幸好這會兒平安明白過來,他掙扎着下地,半趴在潘芸身上,哭泣道:“爹爹,不要打大姊姊,大姊姊對我好,做的點心比娘做的好喫。嗚嗚,娘死了,大姊姊不能死!”
五六歲的孩子實在說不清什麼,但這麼幾句也足夠證明潘芸對平安沒有壞心了,最重要的是……
大姊姊?
男子挑眉,仔細掃過潘芸,因爲在家裏又馬上要睡覺,潘芸沒有束胸,頭髮也散着,這會兒瞧着倒真有三分女態。
他尷尬的咳了咳,抬手又點在了潘芸身上。
潘芸立刻爬了起來,奔去牀邊查看弟弟妹妹。
先前進屋的那個護衛這會兒也發現是誤會了,小聲應道:“我就是撒了一把迷藥,他們睡一宿就醒了,不會傷身。”
結果不必說,他得了潘芸一個大大的白眼。
潘芸仔細確認了弟弟妹妹當真沒有受到傷害,這才長長鬆了一口氣,末了回身看向男子,剛要說話,屋外卻有人高聲問道——
“潘大姑娘,你屋裏沒事吧?我怎麼聽見平安哭了?”
原來是老黃,老人本來就睡眠淺,想必方纔聽見動靜,這會兒好心過來探問。
潘芸生怕男子傷害老黃,趕緊高聲應道:“我們沒事,是平安作了個噩夢,已經哄好了,這就要睡了。”
“哦,這就好,平安許是白日被什麼嚇到了,明早尋人寫個拘魂馬燒了就好了。”老黃叮囑兩句,這纔回屋睡了。
潘芸鬆了一口氣,若是被老黃看見她屋裏有男人,可是說不清了。畢竟她是一個大姑娘,半夜引男人來家裏,好說不好聽。
“你們還不走,等着我倒茶端點心啊?”潘芸兇巴巴攆人,一心想早些把大麻煩送走。
結果那男子居然在桌邊坐了下來,應道:“倒茶吧,路上渴了。”
“你……”潘芸氣得瞪眼睛,但到底顧忌她打不過人家,又有先前被救的情分,所以她只能氣呼呼地去外邊竈間燒了熱水沖茶。
平安被折騰得醒來,覺得肚子餓,跟着她後邊撒嬌,“大姊姊,我想喫餅乾,我肚子餓了。”
“不行,餓了也不能喫,餅乾和蛋糕都甜,喫完睡覺,該有小蟲咬你的牙齒了。趕緊回去睡,明早起來給你熬肉粥好不好?”潘芸哄着他。
果然平安立刻就乖巧應道:“好,我去睡覺,明早我要喫一大碗!”
“好,乖孩子,自己扯被子蓋好肚子。”
男子眼看潘芸哄着平安,平安難得的乖巧聽話,心頭就是一動。
說起來,他是出身鎮國公府趙家,單名一個源字。生母病逝得早,後進門的繼母因爲一些事去年過世了,父親年初的時候也沒了,他們兄弟三個分了家,大哥承繼國公的爵位。
他文武都不成,倒是喜歡做生意,正打算到處遊歷一番,同患難時候認識的好友一家合夥做生意,結果突然接到一封信。
寫信的人是他當年的通房丫頭,他們倒是有過夫妻之實,但有一日繼母突然說這丫頭不老實偷東西,趁他不在家把人賣了。他沒太在意,結果如今接到信說她給他生了個兒子,讓他去接回來。
他自覺這事兒蹊蹺,但也不能當真不理會,於是帶了護衛按照信裏的地址趕去,沒想到丫鬟已經死了,只剩平安孤零零守着孃親的屍體,很是可憐。
他不是個傻子,讓侍衛在周圍打聽,就知那丫鬟自稱是寡婦,落腳之後靠着替別人家裏漿洗還有繡花爲生。
因她生下平安的月分能對得上,最後得出結論,平安真的是他的孩子。無法之下,他只能帶平安回來。
走到青陽縣這裏,他一時多了個心眼,想把平安安排在這裏,回去京都尋當年府裏的管家和嬤嬤多問問,不想帶着平安的護衛失職多喝了半斤酒,平安趁機溜了出去,沒了蹤影。
他這幾日同護衛到處奔走尋找,腦子裏都是陰謀論,所以一尋到平安,直覺就是平安是被綁架的,歹徒準備勒索銀兩,這才誤會了潘芸。
京都那邊他查證過,總覺得平安的來歷有些蹊蹺,暫時還不適合帶回去,這樣才能真的保證“平安”。
趙源環視這個小小的屋子,雖然簡陋,但被拾掇得很是溫馨,一內一外兩間,隱約嗅得到香甜的點心味道。
而牀上的平安這會兒已經熟睡了,顯見這裏讓他安心又自在。
也許再讓他再在這裏住一段時間纔是最好的……
趙源正想着,潘芸就衝好了茶水回來,甚至還端了一盤餅乾。
雖然她十分氣惱,但待客的禮儀還是如此周到,顯見是出身不差的,就是不知道爲何淪落到這樣的大院?
“喝吧,喝完趕緊走!”潘芸惡聲惡氣,方纔那種性命不能掌控在自己手裏的滋味實在讓她裝不出什麼笑臉。
趙源端了茶碗低頭細細吹着,慢慢喝了一口,才道:“這位姑娘,方纔有些誤會,多有失禮之處,還望你不要見怪。”
潘芸翻個白眼,惱道:“不見怪,喝完茶趕緊走就行。這些日子照顧平安,就當還了你當日搭救的恩情,咱們兩清,以後老死不相往來就成了。”
這話說得可是夠決絕的,堵得趙源一時無言。他有些尷尬的拿了一塊餅乾送進嘴裏,發現意外的酥脆香甜,於是道:“這就是平安方纔喊着要喫的點心嗎?倒是難得的美味。”
潘芸眼底閃過一抹得意,神色裏的厭惡也淡了一些,應道:“是我烤的,平安喜歡喫,他跟你回去怕是要哭鬧,一會兒我給他拿一包帶着。”
趙源要說的話再次憋在了嗓子裏,眼見潘芸越來越不耐煩,他只能放了茶碗和餅乾,走去牀前抱起平安。
小孩子敏感,平安幾乎是一被抱起就醒了過來,驚恐問道:“爲什麼抱我?”
趙源低聲哄勸道:“爹帶你回去。”
“回去?”平安腦子裏的瞌睡蟲徹底跑了,想起他又要同侍衛關在一間屋子裏,不再有好喫的飯菜,不再有香甜的點心,也沒潘海一起玩耍,頓時放聲大哭起來,“嗚嗚,我不走,我要在這裏,我不回去!嗚嗚,我不回去!”
平安奮力掙扎着,雙手拚命抓着被褥,大眼睛滿是眼淚,死命望向潘芸,哀求着,“大姊姊,我不走,別不要我。我會幹活兒,我不要點心喫了,大姊姊,嗚嗚,我不走!”
畢竟相處了幾日,平安又是個乖巧可愛的,潘芸心裏也疼愛他,這會兒實在捨不得,卻也只能上前勸道:“平安,跟你爹回去吧,姊姊家裏窮,不能給你做好喫的。你爹家裏有銀子,一定會好好養大你,等你長大了再來看我們,好不好?”
“不好,不好,我不走!嗚嗚,我不要爹,我要大姊姊二姊姊,我要海哥兒,他還沒教我做泥人呢。”
小孩子的感情總是最真摯的,這般模樣讓人聽得萬般心酸。
趙源早有讓兒子留下暫住的心思,就低聲道:“這位姑娘,我暫時有些事要處理,確實不方便帶着平安。既然他在你這裏住習慣了,不如再勞煩你照顧他幾日如何?我可以出重金,絕對不讓你白白費心。”
潘芸正扯了帕子給平安擦眼淚,一抬頭就直直望進了趙源的眼裏。
趙源自小沒受過什麼苦,斯文公子哥一個,又長了一雙桃花眼,平白添了幾分風流味道。
潘芸前後兩輩子第一次離男人這麼近,被他眼裏的盼望灼得有些心熱,趕緊後退一步,忍着心頭奇怪的躍動,好半晌才道:“誰稀罕你的銀子,我是心疼平安年紀小……”
趙源乾咳兩聲,放下平安,對着潘芸深深行了一禮,“不論如何,只要姑娘肯收留平安一段時日,趙某必有厚報。或者姑娘有什麼爲難之事,儘管說出來,我在京都長大,自有門路幫姑娘解決。”
潘芸被平安抓住衣襟,把他抱在懷裏輕輕拍着,發現他小小年紀就如此沒有安全感,越發看不慣趙源,惱道:“趙公子如此厲害,怎麼還讓平安受這個苦?我們一家是升斗小民,可擔不起趙公子的厚報,不把我們當成綁架匪徒都殺了就不錯了。”
趙源摸摸鼻子,對潘芸的潑辣實在有些招架不住。
潘芸見他如此也覺得自己有些過分,想要道歉又沒有臺階。
倒是平安人小鬼大,想起白日聽到潘芸和潘薇嘮叨的內容,就扯了爹爹的袖子,說道:“爹,大姊姊要糖霜,要做點心,蜂蜜沒有糖霜好。”
“別亂說。”潘芸有些臉紅,趕緊捂了平安的嘴,見趙源看着她,只能說道:“我平日會做些點心拿到街上兜售,以此養家餬口。上次遇見你們就是因爲糖霜太貴,所以去山上摘蜂巢攪蜂蜜代替糖霜。但是蜂蜜如今越來越不好得了不說,有些點心也不能用蜂蜜,所以白日才唸叨幾句,許是被平安聽見了,這才……”
“好。”不等潘芸說完,趙源就一口應了下來,“過幾日我讓人給你送二十斤糖霜過來。”
潘芸嚇了一跳,趕緊擺手,推辭道:“不成,不成,糖霜太貴了,你不用這麼破費。”
趙源卻是滿不在乎地道:“不就是糖霜嗎,我同友人本來就要做糖霜生意,家裏存了很多。雖然市價昂貴,但實際成本卻不高,二十斤也用不了多少銀子,你若是需要,我可以長期給你供貨。”
“這話當真?”潘芸立刻歡喜起來,她原本就覺得這裏的糖霜貴得有些離譜,如今尋到貨源,便宜又穩妥,可是解決了她的大麻煩,也一下子就敲碎了限制她發展的桎梏。
“你也不用以成本價讓給我,加上兩成利潤吧。最近我可能要不了太多,一個月二十斤足夠,但以後我可能要開鋪子,肯定會訂更多貨。”
趙源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問道:“你一直在街上兜售點心?”
潘芸自覺受了蔑視,立刻道:“我還給兩家茶樓、一家酒樓供貨,在街上賣的不多。”
趙源卻道:“你誤會了,我只是正巧也要做生意,卻沒有頭緒,不如合作吧。我出鋪子成本和糖霜,你負責經營,利潤我六你四,如何?”
“啊,合作?”潘芸被趙源這神來一筆嚇了一跳,她雖然打算等發展好了之後開間點心鋪子,她有信心一定會超過那幾家所謂的百年老店,但她預計是明年這個時候的事,現在來得太突然,讓她一時有些遲疑。
天上掉餡餅,不是機會就是陷阱。
趙源這麼一會兒也算摸清了潘芸的脾氣,於是開口使出激將法,“怎麼,姑娘不敢了?還是對自己的手藝沒有信心,生怕開了鋪子把我的本錢賠進去啊?”
“當然不是!”果然,潘芸立刻反駁。
不等她推脫,趙源就取了三百兩銀票直接遞到潘芸手裏,“爲了平安,最好不要讓他外出,你也要謹慎。過兩日糖霜就會送到,你先張羅鋪子,過些日子我再過來,另外訂定契約也不遲。今日天晚,你們睡吧,我就先告辭了。”
說完,他拍拍平安的頭,帶着護衛開門出去了。
潘芸手裏握着銀票,實在有些傻眼。見過搶錢的,但這般強硬給錢的還是第一次碰到,這人不怕她拿了銀子就跑掉?
平安倒是歡喜,在牀上拍手嚷着,“太好了,我可以留下來了!”
潘芸無奈,示意他噤聲,然後走去門邊。
眼見院子裏當真安安靜靜,毫無聲息,她才嚴嚴實實關了門,安頓平安躺下。
她自己則坐在燈下反覆打量那三百兩銀票,確實不像假的,但她還是有些恍神……
最後到底睏倦得厲害,她索性不想了,藏好銀票就上牀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