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源出身鎮國公府,母親馮氏是世家貴女,父親卻是小門小戶出身,因爲學了本事,進入軍營一路拚命立下軍功,被封了大將軍。皇上爲了籠絡他,把馮氏賜婚進了趙家門。
結果趙老太太粗鄙,大將軍也早就傾心青梅竹馬的表妹,於是馮氏的日子過得很是委屈。生下長子之後,大將軍變成了鎮國公,表妹隨後進門,而且不到八個月就生下了次子。
馮氏忍氣吞聲,又生下了兒子,也就是趙源,之後沒多久就過世了。
原本是妾室的表妹立刻被扶正,趙源也被抱去同二哥一起撫養。
從小他就是驕縱的,因爲繼母對親生兒子非常嚴厲,非打即罵,逼迫讀書習武,偏偏對他百依百順,要喫點心給點心,要新衣給新衣,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整個京都都在傳頌繼母心慈的美名,他也一度以爲自己幸運,親孃過世,還有一個待他如同親子的繼母。
然而年少的他怎麼知道,這世上有一種最惡毒的手段叫捧殺。高高被捧起,摔下去的時候自然也死得最徹底,於是他成了京都有名的紈褲,惡名在外。
大哥讀書不成,自小就被父親扔去軍營上戰場,學了一身領兵打仗的本事,而二哥雖然有些病弱,卻是博學多才,被稱作京都第一才子。
每次父親要打罵他,繼母都會攔阻,然後給他銀子,讓他出去繼續花天酒地。
直到去年夏日他酒醉回家,清晨醒來發現自己躺在父親小妾的牀上,小妾光裸着身子尖聲叫喊,待得父親和下人們趕到,小妾一口咬定他強姦,然後就一頭撞死在牆壁上。
他被眼前的變故嚇得愣怔的時候,父親一頭倒了下去,再也沒有醒來,頓時滿京都都知道他強姦父親小妾,把父親氣死。
大哥從軍營回來,拎了長刀要砍殺他,還是二哥拚死抱了大哥的腿,才護着他從家裏跑出去。
他原本想去京都外躲躲,結果出了京都就開始被追殺,數次險象環生,最後還是被打落一處懸崖。
他在懸崖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只能依靠一些鳥獸活命。
平生第一次他一個人,沒人護着也沒人捧着,他突然學會了思考,怎麼都覺得這一連串的事情蹊蹺,就算大哥再生氣,總不能往死裏追殺他這個親兄弟,難保不是有人借這件事要他的命。
但想得再多,他也出不去,就在這時候,突然有一對父子也掉了下來。
父子倆姓艾,老爹叫艾雄,是個鏢頭;兒子叫艾成,是個壯實小夥子。他們家裏走鏢,因被奸人陷害,才同樣落到這個地步。
三人同病相憐,互相扶持,堅持了半個月,到底被艾成的媳婦兒找到。
那個姑娘說起來倒是同潘芸有些像,一樣的倔強又有主見,頂着所有人的勸阻豁出性命才找到他們。
他借了艾雄父子的光重見天日,偷偷潛回京都,尋到先前交好的兩個朋友詢問,這才知道他失蹤後沒多久,大哥就因爲愧疚醉酒,失足跌進荷花池,一直昏迷不醒,若是再不醒來,鎮國公的位置就要落到二哥頭上。
他趁着夜色跳牆回了府中,發現大哥不像是病重,更像是中毒,而且大哥身邊伺候的小廝和丫鬟都是繼母信重的人手。
他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將大哥偷出府送到了太子身邊。
太子同大哥交好,就是皇帝也存了心思想要扶持大哥給太子做班底,由太子處理肯定妥帖。
果然,太子得了消息立刻帶太醫給大哥診治。
不出他所料,大哥確實是中了一種慢性迷藥,將長久昏睡,慢慢體弱致死。
大哥被救醒,兄弟倆說明前事,當即招了親衛回國公府,抓了丫鬟小廝審問,一直美名揚天下的繼母終於被剝下了面具。
繼母也是個厲害的,直接對陷害追殺他還有毒害大哥的事供認不諱,理由很簡單,明明她該嫁給國公爺做正妻,卻被馮氏搶了,她做了妾,兒子也成了庶出。
家醜不可外揚,兩人還沒決定好該如何處置,繼母就撞柱子死了,留下二哥羞愧至極,自殺被救下。
偌大一個國公府最後分了家,大哥繼續從軍,二哥閉門讀書養病,他則打算做生意。
而艾成夫妻琢磨出了糖霜的製法,若是操作好了,一本萬利。可是不等他開始實施,平安就出現了,所有事情好似有一條線串在一起,卻還是看不清線尾的結果。
“來人!”
文成聽得主子喚人,立刻進竈間躬身聽命。
“天亮以後就派人四處尋找會解毒的大夫,不必隱藏身分,然後派人等在府裏,一旦有人送信,立刻稟報。”
文成眨巴兩下眼睛,明白了其中的用意,低頭應道:“爺放心,屬下明白。”
這時,潘芸突然開門,驚喜喊道:“趙大哥,平安醒了!”
趙源趕緊起身進屋去。
平安有些虛弱,臉色依舊不好,卻是睜開了眼睛,一見父親來了,他就紅了眼圈,“爹爹,我身上沒力氣,我難受。”
趙源立刻上前輕輕抱起平安,笨拙的拍着他的背,安慰道:“平安不怕,爹爹來了,你已經喫過藥了,很快就好了。”
潘芸拿了一塊溫熱的毛巾給平安擦抹手臉,試圖讓他好過一些,邊輕聲哄着,“平安乖,咱們是小男子漢,可不能像小姑娘一樣抹眼淚。男子漢頂天立地,長大要做大英雄,這點小病算什麼呢,很快就好了。海哥兒一直陪着你,剛纔太困了纔在旁邊睡了。你也再睡會兒,等天亮了你們就能一起玩。”
“好,我要做大英雄,還要跟海哥兒一起摔泥巴呢!”
“對啊,海哥兒說你摔泥巴特別厲害,什麼都會,他要跟你學呢。”
小孩子也有虛榮心,聽說潘海要跟自己學習,即便身上難受,平安也笑了。
潘芸替他掖了被角,輕輕拍着他的胸口,給他唱小星星。
昏黃的燭光下,柔美的姑娘輕輕哼着歌,小小的孩子呼吸越來越均勻綿長,畫面美到好似一幅最安寧的畫。
趙源一時看得恍了神。
潘芸哄睡了平安,回頭見他盯着自己就紅了臉,小聲道:“趙大哥,平安睡了。這裏有我照料,你該忙就去忙吧,我最近幾日都會在家,不去鋪子,你放心。”
“哦,好。”趙源醒過神來,尷尬的咳了兩聲,趕緊下地穿鞋,末了鄭重行了一禮,“潘大姑娘,平安就勞煩你照料了。”
說罷,他從荷包掏了一張二十兩的銀票出來,“這幾日多買些喫食給平安補補,你們也都多喫些,這次讓你們都跟着受累了。”
潘芸也沒客氣,大大方方收下,應道:“好,明日一早我就去買母雞,燉雞湯給平安喝。”
趙源上前摸了摸平安的額頭,轉身開門走了出去。
***
京都有九座城門,平日只有四座供來往百姓出入,這一日,一大早開了門就有人滿臉慌張的在城門口貼了佈告。
有百姓好奇,催着一個窮酸秀才讀一讀。
秀才一臉驕傲,讀完之後就道:“我當是什麼呢,原來是城東梅園,老鎮國公的三兒子急着找神醫,據說是家中有人中毒了,但凡能解毒,賞銀一千兩。”說罷,他忍不住罵上一句,“一千兩銀子看個病,可真是有錢,爲富不仁!”
旁人聽了就道:“你這麼說還真是不怕死了!你一定不是京都人,不知道那位三爺是什麼人物,平日可是橫行過市呢,若是聽得你罵他,怕是要把你滿口牙都敲掉。”
那秀才嚇得縮了脖子,辯解一句的膽子都沒有,灰溜溜的跑掉了。
留下的衆人都翻了翻白眼,鄙視他的鼠膽,轉而議論起來。
“去年那件事過後,鎮國公府分家了,三爺獨自住在梅園,沒聽說還有什麼家人啊,到底是誰中毒了?是不小心還是被人陷害啊?這事兒可真是新奇!”
“怕是很嚴重吧,否則怎麼連佈告都貼出來了。可惜我不會醫術,否則一千兩啊,足夠買一座院子外帶幾十畝良田了。”
城門口進出的百姓很多,隨着他們散去,很快消息就傳遍了整個京都內外。
趙源坐車回梅園,剛坐在書房,不等詢問文成事情辦得如何,武就就從外邊匆匆忙忙進來了。
“公子,方纔有人飛箭傳書,將這封信直射到門上,無奈門房沒看清是誰做的手腳,您看是不是一直在等的消息。”他雙手把信封奉了上去。
文成心細,當先接過,仔細嗅了嗅,確認沒有任何異樣這才拆開,拿出裏面單薄的信紙,遞給了趙源。
趙源打開,不過掃了一眼就惱怒的眯起了桃花眼,“欲得解藥,先殺平西大將軍。限期半個月,否則汝兒必死無疑。”
文成瞄了一眼信紙,也是嚇了一跳。
平西大將軍劉通同老鎮國公齊名,但他出身世家,祖祖輩輩都是武將,娶的是當今皇帝的妹妹清寧長公主,所以也很受皇上愛重。
大夏兵權三分,京都附近幾個州府的府兵連同京畿道大營的十萬兵馬在皇上手中,東南之處的守軍歸鎮國公調控,而西北的兵馬就是劉通掌握。
在背後下毒毒害平安的人居然要平西大將軍的命,這明擺着是衝着兵權來的,而想要兵權就是想要政權,也就是說,平安中毒這事居然牽扯到朝堂黨爭,甚至整個大夏的未來……
文成暗暗倒抽一口冷氣,低下了頭,不敢在這樣重要的事上多說一句話,生怕引得主子處置錯了。
趙源煩躁的用手指敲了桌子,這樣簡單的道理,文成想得到,他自然也想得到。
背後之人爲什麼這麼篤定他會爲了平安除掉劉通?若以他原來衝動魯莽的脾氣還真有可能不管不顧,但去年經歷了在懸崖底下的那段時日,他幾乎算是死後重生,反省悔改太多,如今早就不是當初的心性。
不知爲何,他突然想起昨晚潘芸說的話——
任何事情,不要看那些讓人眼花撩亂的過程,放下一切看結果,結果是誰得利就是誰在搗鬼。
若是按照這樣推斷的話,兵權、政權……
***
甜蜜蜜點心屋並沒有因爲潘芸不在鋪子就生意下滑,一來是因爲點心夠新奇,衆人可是喜愛至極,偶爾有人送禮,想買點不同的就會選擇這家,於是生意過了最初的火熱之後,倒也平穩上升中。
二來也是潘芸定下的規矩好,前堂和後院分開行事,各管一攤,從不互相干涉,井井有條之下想亂也難。
潘芸這幾日天不亮就趕去鋪子,帶着秋桐和秋桂開始烤點心、做準備,營業之前她就可以放心趕回大院,給平安準備飯菜,照料他喫喝穿戴。
潘薇也是一日三次熬藥不停歇,潘海和冬生就陪着平安說話,在炕上玩些小東西解悶。
不知道是藥湯起了作用還是衆人照料的精心,平安雖然還是不能下地跑跳,但比先前可是好太多了。
潘芸特意去藥鋪買了一些參片燉雞湯,撈出雞肉放涼撕扯成細絲,拌上麻油等調料,是配粥最好的小菜。
潘海同平安形影不離,兩人一起喫喝,可眼見潘海胖了一圈,平安卻是瘦了下去。
潘芸心裏急得不成,每日除了早起和午後去一趟鋪子,其餘時候就是絞盡腦汁琢磨解毒的食材,可恨她前世一直琢磨什麼好喫,什麼食物相剋,對食材的益處毫無涉獵,如今可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啊。
好不容易盼到趙源再次上門,她也顧不得什麼男女大防,直接抓了他的袖子,問道:“怎麼樣,趙大哥,可是找到解藥了?”
趙源搖頭,神色有些不好,悄悄看了看同潘海頭對頭睡在一處的平安,這才坐在桌邊低聲道:“有些眉目,但這事很麻煩。”
潘芸氣得恨不能跺腳,罵道:“到底是誰這麼惡毒,一個孩子也捨得下毒手,若是被我抓到,我一定撓得他滿臉開花!”
趙源見慣了她照管弟妹的細心,看護平安的溫柔,招呼客人的熱情爽利,還是第一次見她發脾氣,奇異的,因爲她的痛罵心裏舒坦很多。
他也是一樣想法,若是抓到幕後之人,恨不得千刀萬剮。
“事情還沒查清楚,不過幕後之人送信過來,要我殺了平西大將軍。”
按理說這些事趙源是不該說的,但對着潘芸,他不知不覺就說了出來,可見這份信任已經慢慢累積到了一定程度。
潘芸聽了這話,趕緊環視屋裏,見孩子們都睡了,門外又有護衛守着,這才放心,壓低聲音問道:“平西大將軍手握兵權嗎?”
趙源點頭,又道:“朝中兵權除了平西大將軍,就是我父親老鎮國公手裏有一部分,我父親過世後轉到了我大哥手裏,皇上已經批了我大哥承爵的奏摺,也就是說,若是大將軍死去,兵權大部分會落在我大哥手裏。但我大哥在外出徵,他又是勇武有餘,謀略不足,絕對不會生出這樣的歹心,這般推論,線索也就斷了。”
潘芸倒了兩杯茶,兩人一人一杯,眼見趙源喝茶都眉頭緊皺,就玩笑說了一句,“你家兄弟兩個,若不是你大哥動心思,難道還會是你啊?總不能自己算計自己吧?”
“誰說我家就兩兄弟……”趙源順口應了一句,卻是突然嗆咳起來。
潘芸趕緊替他拍了脊背。
趙源許是着急說話,一抬頭,一口茶就噴在了潘芸的胸前。
本來就是夜裏要入睡,潘芸穿得不多,這麼一溼,裏面粉紅色的肚兜就顯現了出來。
她沒有低頭看不到,但趙源卻是看得清楚,漲紅了臉,趕緊開門走出去,連個招呼都沒打就匆匆告辭。
潘芸奇怪至極,直到夜風一吹,胸口的寒涼總算讓她明白了方纔的尷尬。
“啊!”她驚叫一聲,趕緊關了門,躲進屏風後換了件乾爽的衣衫,但滾燙的臉蛋依舊在提醒她方纔的曖昧。
這一夜,臉紅心跳,潘芸好不容易睡着,可好似才閉了一會兒眼睛就被妹妹叫醒了。
潘薇很勤快懂事,特別是這幾日,潘芸要鋪子家裏兩邊跑,她也跟着換班,小臉肉眼可見的瘦了很多。
潘芸心疼妹妹,趕緊洗漱,跟着做飯,待得胡亂喫了一口就要去鋪子。
潘薇扯了姊姊的袖子叮囑,“姊,萬一外婆和舅舅再去鋪子搗亂,你就報官吧,咱們爹原來是秀才呢,縣老爺不會不管。”
“好,別擔心。你好好在家照管,姊姊很快就回來。”潘芸拍拍妹妹的小腦袋,笑着安慰,心裏倒是嘆氣。
所謂人走茶涼,別說她爹死了,就是活着,一個沒錢沒勢力的酸秀才,所有的榮耀也不過是見到縣老爺不用下跪罷了。如今就是鬧到縣衙,清官難斷家務事,最後還是會被推回來,反倒助長了劉家母子的氣焰。
想起當日若不是他們吵鬧,平安也不會嚇得毒發,潘芸就氣得牙癢癢。總不能等着他們再上門來鬧,得主動把這個毒瘤挖掉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