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矇矇亮,潘薇和潘海就在廚房忙活起來,閒得快發黴的潘芸實在是坐不住了,把弟妹還沒來得及洗的衣服放進大木盆裏,捏了一小塊皁角,躡手躡腳地往溪邊走去。
潘芸纔剛蹲下便有兩個婦人過來,與她就隔着一叢濃密的蒿草,對方看不到她,而她卻能聽到她們說閒話兒。
“欸,你聽說了沒?村長的小兒子要娶媳婦兒了。他家不是好幾個兒子嗎?原本還沒啥,如今倒是覺得房間少了,說是要加蓋兩間屋子給小的做婚房。哎喲,不得了啊,那大兒媳死活不依,鬧得那叫一個厲害。”
“啥,村長家?他家不是一向最安靜嗎?大夥兒可羨慕他們家了,兒子多,又個個能耐孝順。”
“屁喲!誰家逢着這種大事兒能安靜得了?他家兒媳個頂個的厲害,哪個像是能喫得了虧的。”
那兩個婦人聊得起勁,躲在蒿草後的潘芸卻欣喜至極。
還真是一犯瞌睡就有人遞枕頭啊,老天爺真的太眷顧她了!
既然村長一家正爲房子的事發愁,與其花那麼大精力去加蓋房屋,不如直接把他們家的小院買下來做新房,這不是現成的嗎,倒是省了她費勁再去找買家。
潘芸興奮地把剩餘的衣服洗好,匆匆回家,晾好衣服就往村長家趕。
果然,纔剛到村長家的院牆邊就聽到裏面傳來的吵鬧聲,還伴着女人的哭泣聲。
潘芸略有些尷尬的咬了咬脣,雖然這個時候上門的確有些不妥,可她不是來看熱鬧的,應該沒事吧?
正胡思亂想着,突然從院牆內飛出一隻鞋來,直直朝潘芸面門而去,嚇得她猛地一個激靈扭頭避開。
“哎喲,老天爺呀!”伴着一聲驚呼,村長和他婆娘王氏赤紅着臉跑了出來,見潘芸正驚魂未定地杵在院牆根愣愣看着他們,兩人都是一臉的歉然。
“芸姐兒,對不住,對不住,你沒事吧,砸到沒?”
“我沒事,沒砸到。”潘芸撫着胸口笑了笑,“真是抱歉,村長爺爺,這個時候還來打擾你們。”
村長鬆了一口氣,笑道:“這話怎麼說的,都是街坊四鄰的,有什麼困難直接來找我就錯不了。說吧,遇着啥事兒了,是你那親戚又來鬧了?”
“沒有,沒有,不是這事兒。”潘芸訕訕笑道:“今日來是爲了幫你們,也是幫我自己。”
見村長夫妻一臉茫然的樣子,潘芸抿脣暗自思量一番,示意村長和王氏借一步說話,走到一旁才壓着嗓音說:“村長爺爺,雖然我不知道你們傢俱體發生了什麼事兒,但我聽說你們正爲了房子的事兒發愁。若是……若是你們要買房子,能不能把我家的房子買了去?”
“什麼,你要賣房子?”村長驚訝地看着她,若非看到潘芸做出噤聲的動作,他險些就大聲嚷出來。
潘芸有些尷尬地扭了扭袖口,應道:“村長爺爺,您是不是覺得我衝動了?可是我並非一時衝動,是真的想賣。”
“賣了房子,你們姊弟要住哪兒?你們也得過日子啊。”村長夫妻面面相覷,滿臉的擔憂。
“我準備帶弟弟妹妹搬去縣城,只是……”潘芸的神色變得凝重,嗓音不自覺地壓低,“此事不宜聲張,若是讓我那兩個耍無賴的外婆和舅舅得知,只怕我們更沒有安寧日子過了。我知道村裏的鄉親們都護着我們姊弟,但畢竟大夥兒都要過日子,總不能天天讓那母子給折騰得不得安寧,不若把房子賣給你們,我帶着弟弟妹妹離得遠遠的,他們怎麼鬧也沒轍了,況且便是他們再蠻橫,也不敢在您頭上動土啊。”
聽了這話,村長和王氏都沉默了,思量着潘芸說的話,兩人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村長才點頭答應,“這事兒的確是要趕緊解決,那畢竟是你們的長輩,我們這些外人縱使再想幫忙也越不過去。如此也好,我這把老骨頭雖說不怎麼中用,好歹還有幾分威信在,你且寬心,院子交給我們準錯不了。”
潘芸連連道謝,就連一旁聽着的王氏也是點頭,感慨潘芸讀過書就是聰明。
如今這般下去並非長久之計,誰家也禁不起這樣三天兩頭的鬧騰,更別說潘芸他們姊弟年歲小,父母又都不在了。
最重要的是潘家的房子雖佈局簡單,可勝在結實穩固,材料都是潘秀才精挑細選的,買回來絕對不喫虧。
王氏試探着問道:“芸姐兒,你家院子打算賣多少銀子?”
潘芸急着脫手,也沒堅持價錢,直接說只要市價的一半價格就成。
潘家院子市價最少要四十兩,半價就是二十兩,不等村長應聲,王氏就趕緊一口應了下來。
事情談成潘芸就迫不及待地回家,正要進屋,想起自家還有四畝田地沒安置,又頓住了。
既然打定主意要走,那就得全部都安置妥當了纔行。與其讓那黑心的劉婆子母子搶佔了去,還不如把地給對他們家有恩的李大娘,多少還是個人情。
想到這兒,潘芸就轉身朝李大娘家跑去。
纔剛到曬穀場,她就看到正在桃樹下搓麥子的李大娘,趕緊笑着走了過去,“大娘,您真忙呢。”
“欸,芸姐兒來啦!”李大娘起身拍了拍圍裙上的麥麩,從石桌上拿起茶壺倒了一杯涼茶遞過去,道:“地裏的蕎麥差不多熟了,我在瞅這麥粒夠不夠老呢。”
“您就是勤快。”潘芸仰頭喝了一口沁涼的涼茶,也跟着坐下來搓麥粒,小聲說道:“大娘,有件事兒我想請您幫個忙。”
“什麼幫不幫的,咱們還用得着客氣?啥事兒直說就是。”
這些天的相處,潘芸深知李大娘最是爽快,便沒多猶豫,直接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包括他們要搬家的事兒。
一聽她說要搬走,李大娘就滿臉的不捨,拉着她嘰嘰咕咕的勸了好一會兒,直到聽她說起劉婆子母子,李大娘這才無奈點頭答應。
若說旁的,李大娘是無論如何也不捨得讓他們姊弟離開的,可是……那勞什子的長輩着實是個棘手的大麻煩。
李大娘還說這地只是暫時幫他們姊弟看管,日後若是回來,地還是潘家的,誰也搶不走。
潘芸自是一番感激不提,回家就跟潘薇和潘海說起這事兒。
待到喫午飯的時間,村長就帶着印鑑過來了。
潘芸把房契和地契好好揣在懷裏,跟着村長一起去了縣城。
他們手續齊全,又是雙方同意的大好買賣,有村長在,衙門不好爲難,沒有什麼過多的手續就直接給過戶蓋章了。
買賣文書一到手裏,潘芸頓時鬆了一大口氣,心下略有些感慨,沒想到事情的進展會這麼順利,今早起來的時候她還在爲賣房子的事發愁呢,不過半天時間居然就成功賣出去了。
以劉婆子和劉大頭那個無賴樣子,若是把房子賣給旁人,怕是還要糾纏一番不可。可村長就不同了,他們便是再大的膽兒也不敢公然跟村長硬槓。
這本在潘芸的考量之內,原以爲不容易做到,卻一一實現了,如何不讓她興奮。
只是這事兒在村長看來多少覺得有佔便宜的嫌疑,心裏怎麼着都不大舒坦,纔剛出了縣衙,他就領着潘芸去找相熟的中人租房子。
潘芸正愁找住處的事,沒承想村長能幫忙,自然再好不過,高高興興隨他去了牙行。
也不曉得是潘芸運氣好還是怎麼的,他們纔剛到牙行就被告知有一間大院要出租西廂房。
屋主是一對老夫妻,一輩子無兒無女,守着一個大院子,東廂房早先已經租出去,西廂房空着也是空着,就也想找人來租,家裏也顯得熱鬧些。
這事兒趕事兒的實在是太巧了,連潘芸這個無神論者都不禁感謝老天對她着實不薄,雖說莫名其妙穿越到古代還遇上那樣的糟心親戚讓她很煩躁,可這會兒事情解決得這麼順利,早就抵消了當初的那點怨。
於是潘芸只粗略地看了一下房,覺得沒什麼大問題,就二話不說定了下來,直接交了五百錢押金,拿了鑰匙與屋主說好明日清早搬過來。
交鑰匙的時候,村長拉着中人老楊在一旁嘀咕,“不瞞你說,這是我侄女,我那兄弟夫妻都去了,偏我家人口多,實在住不下,這才找你幫忙。日後……還請多多照顧我那侄女兒姊弟幾個啊。”
“好說好說!放心,有我在,不會讓人輕易欺負了你侄女兒。我老楊在這片住了幾十年了,別處不熟悉,這裏可是門清兒,你就放心吧。”
村長笑着拍拍老楊的肩,“可不是嗎,要不然也不能找你幫忙啊。哈哈,那這事兒就有勞你了,改天請你喝酒。”
村長這般盡心,潘芸感激更甚,看慣了人間冷暖的她自然明白村長的用意,不過是怕她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會受欺負,故意說她是自家侄女兒,以防讓人欺負了去。
看來她當初決定只收二十兩銀子房款是真的沒錯了,好歹算是還了一些村長的恩情。
回家的路上潘芸忍不住一再道謝,倒是把村長給說得紅了臉。原本他就只是覺得自己佔了大便宜,過意不去纔出面找中人,沒想到得了這麼真心實意的感激。
果真不愧是潘秀才教的孩子,就是懂事。
等他們回家喫了晚飯,潘芸姊弟幾個就連夜把行李都收拾起來,好在他們的東西並不多,上次潘芸清點資產的時候就已經整理了大部分的東西,這會兒只要把這些再攏一攏就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