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裏終於有了餬口的營生,姊弟三個都很興奮,昨晚很晚才睡着,今兒天還沒亮就起來卻不覺得疲憊,好似渾身都是力氣。
這一次他們烤了四爐,足足包了十五包點心,另外分出三塊切碎做試喫品,最後兩塊當獎勵給了潘薇和潘海。
這會兒已經是日上三竿,再懶惰的閒人也出來閒逛了,潘芸趕緊拾掇了籃子和點心,跑去了昨日的茶樓之下。
不想她剛站穩當,不等喘口氣呢,就有人從茶樓裏出來,招呼道——
“小哥,你怎麼纔來啊,我可等你好半晌了。”
原來是昨日買給孩子喫的一個男子,潘芸趕緊行禮,笑道:“這位大哥,可是家裏孩子喜歡?”
“可不是嘛,我家小子這幾日鬧毛病,不太喫飯,昨日的點心就着牛乳,他足足喫了三塊,今早起來又鬧着要喫。我真怕你不來,趕緊跑來堵人。”
“放心,大哥,以後我都在這裏賣,只要小孩想喫,儘管來尋我。”
兩人說說笑笑,潘芸收了兩串大錢,遞出去兩包點心,再一次來了個開門紅。
沒過一會兒,又有昨日的回頭客找來,也有路人看着新奇圍上前,幸好潘芸有準備,請衆人試喫切成小塊的蛋糕,又賣了七八包點心。
最後一包點心居然是茶樓掌櫃親自買了去,潘芸激動得心頭怦怦跳,直覺認爲這是個好機會,但還是忍耐着沒有當時就提出合作。
這倒是讓茶樓掌櫃對潘芸這個半大小子刮目相看,閒話幾句就提了點心回去了。
潘芸趕緊回家,實在是籃子裏的銅錢太沉了。
潘薇和潘海眼見姊姊回來得這麼早,都很歡喜。
潘薇忙着給姊姊打水洗臉洗手,潘海就纏着姊姊顯擺,“姊,我今日教冬生學了三個字,冬生都會了,我是不是最好的先生?”
“是,是,海哥兒最厲害了,以後姊姊賺錢多了,送你去私塾縣學,然後海哥兒就能考狀元了。”
“好啊,我要考狀元,給姊姊掙誥命。”
潘薇打水回來,聽得弟弟說完就攆了他去同冬生玩耍。
見潘海不大情願,潘芸就派給了他一個差事,“海哥兒去看着門口,嫂子回來的時候請她賣咱們兩斤牛乳,姊姊要試做新點心。”
“好啊,好啊!”試做新點心就代表又有好喫的了,潘海當然歡喜,領着冬生蹲在門口的大樹下玩耍,一步都不敢離開。
數好銅錢,潘薇歡喜得眉開眼笑,但又心疼姊姊,就道:“大姊,明日你在家裏,我去賣點心吧。”
潘芸聽得心暖,拍拍妹妹的頭,笑道:“咱們的生意剛開始,姊姊打算找幾家茶樓合作供貨呢,這些都要親自去談。你在家裏幫姊姊烤點心,照顧海哥兒,還要洗衣服做飯,已經很忙了,別擔心姊姊,這樣最好。”
潘薇這才罷了。
潘芸顛了顛沉甸甸的錢匣子,一時歡喜就道:“去買半斤肉跟一把水芹菜回來,咱們中午包餃子慶賀一下。下午還要試做新點心,喫飽了才能好好幹活啊。”
潘薇對大姊最是信服,讓她做什麼就做什麼,提了籃子上街,很快肉菜都買回來了。
姊倆忙忙碌碌,包了餃子,借了黃家的竈間煮熟,免不得要分黃阿婆一碗,還有冬生也得了一碗。
這讓潘芸覺得很不方便,倒不是捨不得給鄰居們分食,實在是沒有一點隱私可言。
所以柳氏回來看見兒子在喫餃子,跑來道謝的時候,潘芸不但提出要買牛乳,又請張小樹晚上幫忙在烤爐旁壘個小竈臺,另外還要在上邊搭個簡易的棚子,防備雨雪天氣,別耽誤了烤點心和做飯。
柳氏自然是一口應了下來,她對潘家姊弟可是喜愛極了,他們三個都懂禮又勤快,平日帶着冬生教他寫字,如今更是喫點什麼好的都不忘一份。
天下當孃的最歡喜的自然是別人對兒子好,投桃報李,她也願意把男人攆去出力當報恩了。
待喫飽了,下午潘芸就嘗試做餅乾。
餅乾的工序並沒有麻煩多少,但沒有趁手的模具,只能烤最簡單的圓形,烤制過程中還要拿出來一次,撒上芝麻。
忙碌了足足一下午,三人才烤了兩百多片芝麻酥脆餅乾。
潘芸琢磨了一下,每五十片放一起,用油紙包成長卷,同樣用紅繩纏了,打上漂亮的蝴蝶結,明日推出,同樣是一百文一包。
這樣買家們無論是喜歡喫酥脆的還是喜歡喫綿軟的,都有合適的選擇。
當然,這次她不會再忘了供人品嚐的試喫品,留下十幾片餅乾,分給弟妹和冬生幾塊,其餘同樣包好,明日掰碎就好了。
張小樹幫忙搭竈臺,嘴裏被兒子塞了半塊餅乾,實在是香甜,他也覺得手下越發有力氣,不過大半個時辰就忙完了。
潘薇歡快的添柴燒水,潘芸和潘海洗了澡,竈臺也就燒乾了。
姊弟幾個煮了白菜湯,油煎了中午剩下的幾個餃子分着喫了,末了早早睡下。
隔日一早,照舊是不等天亮潘芸和潘薇就起來忙碌了。
十五包蜂蜜蛋糕和五包餅乾就是潘芸今日的任務。
前兩天累積的回頭客,今日又有很多來捧場,多半是買回去給老人和孩子,所以綿軟的蜂蜜蛋糕很受歡迎。
潘芸見餅乾無人問津,就把餅乾碎塊發出去試喫,果然有兩個人給孩子買了兩包。
眼見籃子裏還有五包蜂蜜蛋糕和三包餅乾,潘芸忙得口乾舌燥,就走進茶樓買了一碗涼茶。
小夥計得了兩塊餅乾,很是熱情,轉身把掌櫃請了出來。
掌櫃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姓沈,瞧着眼神還算清正,但生意人不免都帶了三分精明相。
他拉了潘芸攀談,話裏話外打探她的手藝從哪裏學來,潘芸含糊遮掩過去,倒是讓沈掌櫃更覺她神祕。
最後眼見潘芸還要出去兜售,沈掌櫃才笑道:“潘小哥,我們這茶樓平日也是賣點心的,你這幾日在門前兜售,可是擋了我們不少生意啊。”
潘芸會意,就應道:“那沈掌櫃可以從我這裏買點心在茶樓賣啊,我給掌櫃一個合適的價格,掌櫃賣給客人一樣賺錢,興許連帶着賣更多茶水呢。”
沈掌櫃本來就是這個意思,聽得這話,兩人商量了半晌。
他提出以後以九十文一包的價格收購,讓潘芸每日先送五包蛋糕、三包餅乾過來。
潘芸心裏計算了一番,利潤雖然少了一些,但卻是固定的銷路,於是痛快應下來。
沈掌櫃也會做人,直接把她籃子裏的蛋糕和餅乾都留了下來。
潘芸拿了銀子卻沒有回家,而是跑去鐵匠鋪子又訂製一塊烤盤外加很多模具。她打算烤花式餅乾,徹底打開茶樓的銷路。
***
這般過上早起烤點心餅乾,白日兜售,下午備料。五六日下來,潘芸的生意徹底紅火了,幾乎整個縣城的人都知道,有個半大小子在路口賣點心,新奇又美味,價格也不貴。
然後就又有一家茶樓找來要合作,還有一家富貴人家常去的酒樓也來訂貨。
這般加在一起,潘芸每日固定販售的蜂蜜蛋糕增加到了二十五包,餅乾二十包,折算一下,固定進項有四兩左右,聽着很多,但扣除細麪粉、素油等成本,其實也就剩不到二兩。
正好家裏的蜂蜜用完了,需要找人買蜂蜜,這是一筆很大的開銷,可再大也比糖霜便宜。缺點就是很多需要糖霜才能做的點心她不能嘗試,這太侷限了。
就這般痛苦並快樂着,不過半個月,姊弟三個就在縣城紮了根。每日出出進進,同黃家老兩口還有張家三口都相處極好,偶爾一起聚餐喫飯,很是親近熱鬧。
這一日,潘芸站在路口吆喝,想把最後一包餅乾賣掉的時候,突然被人抱住了大腿。
她嚇了一跳,低頭一看,是個梳着總角的小童。
於是她蹲身問道:“小娃娃,你是從哪裏來的?家裏人……咦,平安?怎麼是你?”
原來抱住她大腿的不是旁人,正是上次救了她的那輛馬車裏的小孩。
平安好似比先前見到的時候瘦了一些,大眼裏都是惶恐,任憑潘芸怎麼問他都不肯應聲。
潘芸無奈起身,瞧着街上來來往往的人潮露出好奇的模樣,她心裏就有些警覺。
平安身上穿的是綢緞衣衫,脖子上還有銀項圈,再想起那日的馬車還有馬車裏的人與護衛,顯見他的家境不差。
這般單獨在街上,興許是被綁架偷跑出來,也可能是同家裏的人走散了。但無論哪一種都不能把他扔在街上,否則真被壞人抓走就是把他害了。
這麼想着,潘芸當機立斷帶着平安回家,路上甚至還繞了幾圈,就怕有人跟蹤。
潘海和冬生正在院子門口玩,見姊姊帶回一個同他一般年紀的小孩,很是好奇地圍上前,“姊姊,這是誰啊,怎麼跟着你回來了?”
潘芸來不及解釋,只道:“你們在這裏玩兒,若是有陌生人就回去找姊姊。”
說完她就把平安帶進屋子,迅速讓他換了一套潘海的粗布衣褲,又把銀項圈同換下的衣衫放一起包好,這才帶平安出去。
正巧柳氏從外邊回來,見了平安就問道:“咦,這是誰家的孩子?生得可真好。”
潘芸隨口扯謊,笑道:“這是我舅舅家裏的小表弟,家裏忙着農活,他總跟着搗亂,舅舅就送來讓我幫忙照管幾日。正好有海哥兒和冬生一起玩,這孩子也能活泛點。”
“這是好事兒,小孩子就是要一起淘氣纔出落得聰明呢。”
柳氏也沒當回事,閒話幾句就去忙了。
潘芸趕緊喊了潘薇和潘海對說法,又簡單說了兩句平安同家裏人走丟的事。
潘薇和潘海都很同情,他們雖然沒了爹孃,但起碼還有姊姊在照顧,平安可是夠慘了,爹孃都不知道在哪裏。
潘海立刻帶着平安一起玩。
原本潘芸還擔心平安是因爲什麼事而不會說話了,畢竟他從出現開始可是一句話也沒說。
好在不到半個時辰平安就同潘海和冬生混熟了,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晚飯的時候,潘芸問起他的來處和怎麼跑到街上,他還是不肯應聲。
潘芸無法,只能收留了這個“有故事”的小男孩。
到了要睡覺時,潘海同平安一被窩,兩人白天玩累了,睡得都很是香甜,頭挨着頭,小臉紅撲撲的很是可愛。
潘芸看着看着忍不住嘆氣,她養一家三口已經很喫力了,如今又添了一個……
潘薇正在縫補弟弟磨破的褲子,見得姊姊這樣,就小聲道:“大姊,平安太可憐了,我和海哥兒以後少喫點,咱們別把平安攆走,行嗎?”
潘芸聽得哭笑不得,嗔怪道:“小丫頭,你想什麼呢,誰說要把平安送走了?姊姊別的本事沒有,養活你們三個還是綽綽有餘的。趕緊縫,縫完睡覺,茶樓那邊多要了幾包點心,明日要起得更早了。”
“哎,好,大姊。”潘薇立刻露了笑臉,三兩下縫補好就吹燈睡下了。
***
潘芸早起做點心,白日一邊兜售一邊悄悄打聽誰家丟了孩子,可惜一點消息都沒有。
一晃眼的功夫,平安就在家裏住了三四日。
這一晚,弟弟妹妹都睡下了,潘芸因爲發麪多耽誤了一會兒,待得出竈棚,剛要進屋的時候,突然被人從背後扭了胳膊。
她嚇了一跳,不等喊叫,背上一疼,身體開始麻癢,軟倒在地,不能言語。
瞬間的恐懼讓她差點掉眼淚,卻極力咬着舌尖想要保持清醒。
屋裏燈光亮了起來,有人低聲道:“主子,小少爺在這裏。”
隨後她被人提着進了屋子。
潘薇和潘海不知被怎麼了,這麼大的動靜都沒有醒過來。
倒是平安迷迷糊糊被一個男子抱在懷裏,許是見潘芸像沒有骨頭一般被提進來,他驚得醒了神,扯開嗓子哭了起來。
提着潘芸的人見狀直接扔了她,奔過去查看平安,完全不顧她被摔得鼻青臉腫。
潘芸惦記着弟妹,想要抬頭去看炕上,脖子卻根本不聽使喚。
沒一會兒平安停了哭泣,有人端了油燈到潘芸跟前。
許是看清了她的容貌,那人驚訝道:“小子,居然是你!”
潘芸也看清了對方,恨得咬牙。對方不是別人,正是當日馬車裏那個男子。
那人冷哼一聲,呵斥道:“小子,快說,你受了誰的指使?當初鑽進馬車,如今又綁架平安,膽敢隱瞞,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潘芸氣得目眥盡裂,想要回罵卻根本發不出聲音。
男子許是在潘芸的眼神裏讀出了憤怒,想了想在她背上點了一下。
潘芸終於可以出聲,幾乎是半瞬都沒停留,立刻開罵,“你是不是有病啊!我又不認識你,怎麼可能平白無故要算計你。上次被野蜂追,你救了我我很感激,所以前幾日在街上賣點心時突然被平安抱了大腿,見他無依無靠又怕有壞人對他不利,我就帶他回來了。養了這麼幾日,你不感謝我就算了,竟上來就污衊我綁架他。你眼瞎啊,誰綁架會把孩子留在家裏?趕緊放了我還有我弟弟妹妹,你對他們做了什麼?他們但凡有一點傷,我就是做鬼也要纏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