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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2)

《交易娘子》 / 余宛宛 / 第16章 / 共20章

日間,暖陽普照,耶律烈房內卻仍燒着暖炭,烘着幾味舒筋鬱血青草。

耶律烈躺在羅漢榻裏,身後墊着幾個月牙枕子,榻邊圍起一道秋香色紗簾,將榻裏情況全映得朦朦朧朧。

李若水坐在他身邊,扳開他的口,一湯匙一湯匙地喂着他喝湯藥。

昏迷了三天的他,除了偶爾發出幾聲含糊的低吼及嘔吐毒液之外,始終不曾清醒。

她喂入的半數湯藥全都溢出他脣邊,可她仍然極有耐心地重複着。

秋香色紗簾之外,小環看着夫人,忍不住脫口問道:“夫人,要不要小環幫忙……”

“不用了,他不會喜歡人家看到他這模樣的。”李若水舉起衣袖拭去他脣邊藥汁,“你把熱水搬進來,趁着現在人都不在場,我替他擦擦身子。”

小環離開之後,屋內便只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作響聲,還有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

“你啊,若不是平素太霸道、事事得理不饒人,怎會老被人襲擊呢?躺了三天,連眼皮都沒掀一下,這樣你滿意了吧。”

李若水敲了下他的前額,見他仍然毫無表情地躺在原地,她傾身將臉頰偎在他仍剛硬卻太過冰冷的臂膀上。

“不是很愛朝我大吼大叫嗎?怎麼不快點醒來跟我及成駝理論一番呢?”李若水的話沒得到回應,外頭卻傳來一聲呼喚。

“夫人,董王爺偕同郡主來訪。”田管事在門外喚道,聲音極其嚴肅。

李若水皺起眉,知道田管事不是那種不識大體之人,如今又怎麼會任由人擅闖入府呢?

“城主現下仍在休息之間,不便接客。”她說。

“你是什麼東西,竟然也敢阻擋本王!”

李若水聽到長鞭嘯聲及田管事的一聲悶哼之後,心裏約莫有了底。

到耶律府裏撒野,簡直欺人太甚!

“王爺位高權重,自然不會仗勢欺人,硬要闖入打擾城主安眠。”李若水瞪着房門,雙目似火,嘴裏卻是儘可能平心靜氣地說道。

“好利的一張嘴,你就是那個李若水吧!外頭如今傳聞城主被‘身邊人”給毒害了,我當然得來瞧瞧城主是否真的已遭毒手。”董王爺臉色一沉,肚子一圈肥肉氣得一顫一顫地。

“夫人待城主極爲專一,只有可能幫他擋毒,絕不可能下毒害人。”田管事連忙解釋道。

“給我開門!”董王爺舉起長鞭,又要出手時,房門突然由內打開——

“李若水見過王爺、郡主。”

李若水忍住腿間痛苦,輕輕屈膝,揚眸看向董王爺。

董王爺一看這女子,心裏不禁一怔。

女子杏臉明眸本就好姿容,氣質儀容卻更勝容貌一籌。只是髮鬢微亂,額上染着輕汗,顯然正在操持事務,即便說她是王妃之輩,也不至讓人起疑。

“城主呢?”董王爺問道。

“城主剛喝完藥,如今正在安睡中。”李若水望了田管事一眼,給了他一個安撫眼色後,她低眸而下,掩去眸裏憤怒。

造反了嗎?門口衛士是做什麼用的!耶律府裏豈可任人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不用等到耶律烈嚴懲人,她待會兒便要給那些衛士一些教訓。

“去告訴耶律城主,說我帶着我郡主來訪。”董王爺命令道。

董家郡主一身光鮮地站在王爺身邊,傲然地看着這個一身素裳、蓬頭垢發、身上還染着髒污的李若水,不免得意地挺直胸脯。

“咳咳咳……”

門內忽傳來耶律烈數聲驟咳,李若水連忙跑了進去,只是腳步才跑得快了些,腿上傷口又裂開了。

她痛得彎下身,疼得眼淚都快掉出來。

田管事喚來衛士擋在門口,不論董王爺如何推拉,都不讓人入門。

“刁奴!”董王爺站在門邊大吼着。“耶律城主,您可是爲人所脅迫、行動不得自由?本王給你作主!”

李若水不理會王爺吵鬧,很快地拭淨耶律烈脣邊穢物,讓他平躺於榻間後,她再起身走到門外,嫋嫋一福身。

“王爺,並非我們攔着不讓您見城主。而是他如今病中虛弱,一來無見客意願、二來也實在不宜見客。”李若水趕在董王爺出聲之前又繼續說道。“小環,去備妥兩杯城裏新來的茶,送上一匹新繡的絹讓郡主監賞,瞧瞧那花樣是否得宜……”

“大膽!”董王爺朝着李若水揮去一巴掌。“本王之事輪不到下人開口。”

李若水被打得身軀一偏,卻仍站得挺直地迎視着董王爺。

“此乃耶律府裏,我等即便是下人,也是城主的下人。王爺動手,理由何在?!”李若水往前一步,語氣咄咄逼人地說道。

“刁奴,等我女兒嫁入府裏以後……”

“城主身染奇病,嘔吐夢囈不斷,如今還不確定是否有傳染之虞。若是王爺與郡主當真如此情真意切,想親自探視,我也不好再阻擾,請兩位好好保重。”李若水細掌一揚,推開大門,黑白分明美目冷冷迎視着董王爺。

董王爺一時之間手足無措起來,進退都不是。

“田管事,我先去換衣,夏大夫一會兒便會過來替城主把脈,到時再請他替你的傷口上些草藥。”李若水不再多瞧董王爺,轉身便離開。

董王爺與女兒面面相覷,一時也找不到離開理由,只好囁嚅地說道:“我想,我們還是……”

“若水……”榻上忽而傳來一聲氣若游絲的呼喚。

“城主!”田管事急忙走入屋內,閃身入帳內,很快地在他耳邊說了些近況後,他大聲地說道:“董王爺來探望您的病。”

“不見,給我叫若水過來……”耶律烈聲音虛弱,但語氣已滿是不耐煩。

“城主,您一切可無恙啊!小女擔心您,冒着生命危險也要來見您一面。”董王爺佯裝沒聽見那句“不見”,站在門口大聲嚷嚷道。

“我一時還死不了。”耶律烈以爲自己爆出的是一聲巨響,無奈聽起來就是一副病夫聲音。

“外頭傳聞您的‘身邊人’要毒害您,我們父女擔心……”董王爺說道。

“誰造的謠?我提他去見官,砍掉他的頭。”

董王爺輕咳兩聲,不自在地輕笑着。因爲他不過就是聽說了耶律烈病了,便隨便捏造了個理由上門。“也不過就是鄉鄰耳語,城主無須太計較。”

“若水呢?”耶律烈在田管事攙扶下勉強坐起。

“夫人剛纔……”

“她似乎是去換衣裳了,姑娘家總是愛漂亮,本王與小女待在這裏陪你也是一樣。”董王爺打斷田管事的話,熱絡地說道。

“耶律烈醒了嗎?我聽見他的聲音……”李若水自長廊那方走來,愈是心急,疼痛的腳程就愈是走不快。

“李若水!”

李若水一聽見耶律烈不復雄壯卻神智清醒的聲音,一雙眼兒馬上燦亮了起來。

郡主注意到她的行動不甚方便,便在她快走近門口之際,悄俏伸出一腳。

李若水被絆,身子向前一跌,整個人撲倒在地上,大腿傷處再先碰地,痛得身子都蜷縮了起來。

“夫人!”所有人全都衝到李若水身邊。

“好一個金枝玉葉……”董王爺冷哼一聲,卻在看到李若水腿上鮮血時住了嘴。

“怎麼了?”耶律烈急到想下榻,偏偏力不從心,整個人重重跌下了榻。“你怎麼了?”

“我沒事,你快躺好。”李若水咬住脣,在小環扶持下,勉強起身,卻遲遲不敢入內。“夏大夫一會兒便到了。”

“你快點給我進來!”耶律烈失去耐心地咆哮着,邊吼邊喘。

“你給我坐好!怎麼才清醒就開始找麻煩呢?”李若水臉色慘白地示意小環替她披上黑色斗篷,掩去腿上血痕。

董王爺和女兒站在一旁,忐忑地看着李若水作出無事人姿態走向簾幕之後。

“你明知我不舒服,還敢忤逆我?”耶律烈一看到她,馬上出口罵人。“你瞼色怎麼像鬼?”

“還不因爲擔心你。”她坐到榻邊,一手撫住他的臉龐。“你總算是醒了!”

耶律烈握住她的手,又是一聲詛咒。“你這手是冰塊做的嗎?快去給我叫夏大夫過來!”

“夏大夫馬上就到。”小環答道。

“我沒事,倒是你把我嚇壞了。下回不許你再跟別人結怨,你知不知道你若沒醒來,我會有多難受……”

一見他清醒,這幾日擔憂全都一股腦兒地湧上。李若水將臉埋入他頸間,身子因爲強忍着淚水而不住抖動着。

耶律烈想輕撫她的後背,偏偏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能張嘴叨叨絮絮地說道:“沒錯,我若是就這麼莫名其妙走了,你一個人沒名沒分地待在這裏不是辦法!囚管事,去給我拿筆墨過來,並吩咐下去,我若有了三長兩短,這耶律家一切全都歸夫人所有。”

董王爺一聽。臉色一沉,馬上帶着女兒拂袖而去。沒了銀子,堂堂王爺何必跟一個大老粗攀親帶故!

“誰要你的家產,我只要你平安。”李若水緊握着他的手,眉頭全揪了起來。“答應我日後在外頭行事要客氣些,不許再逼得人走投無路、反撲於你,好嗎?”

“老子辦不到,你乾脆一刀劈死我好了。”耶律烈粗眉一皺,悍然拒絕。

李若水兩行清淚幽幽然地滑下眼眶。

耶律烈倒抽一口氣,奮力地抬手想拭乾她的淚。

她瞪他一眼,別過臉,不給他碰。“你給我躺好,我從今而後都不想管你的事了,反正也只是白操心。”

耶律烈一語不發,高壯身子突然往後一倒。

“你怎麼了?”李若水馬上轉過身,雙手捧住他的臉龐,着急地嚷嚷着。“哪裏不舒服了?又想吐嗎?夏大夫怎麼還沒來?”

“我沒事,別乾着急,我日後儘量小心就是了,你別不理人。”耶律烈旋即扣住她手腕,板着臉悶聲說道。

李若水鬆了口氣,輕聲細語地說道:“我只是希望你好好保重自己。”

耶律烈感覺到她身子的輕顫,喉頭一陣哽塞,無言地點了頭。

幸好,他醒了過來,否則她這麼沒名沒分的,難道待在府裏任由外人欺負嗎?看來,皇上那邊得再派人去催催了。

“才醒來,小倆口便急着卿卿我我,不嫌肉麻嗎?”甫入門的夏大夫一派悠哉地走到榻邊。

李若水移動着身子,不意卻扯動了傷口,痛得她狠咬住脣,額上冷汗直冒。

夏大夫故意側過半邊身子,好讓耶律烈看見李若水行動緩慢的蹣跚樣。

耶律烈皺着眉,不明白她爲何走起路來身軀搖搖擺擺。

“氣血尚虛,但毒氣已散,再躺個幾日,便又是生龍活虎一條了……”

“你怎麼了?”耶律烈沒管夏大夫的話,只是緊盯着李若水。

“我沒事。”她勉強擠出一抹笑。

“你的腿怎麼了?”他逼問道。

她只是搖頭。

“你的腿怎麼了?姓夏的,你還不快點……”耶律烈一急之下,力氣全使了上來,他一把拉住李若水,把她扯回身邊。

“我把藥草擱在這兒,待會兒讓若水敷着腿上傷口。”夏大夫領了人退了下去。

耶律烈聞言即刻掀開她的斗篷,臉色霎時一白。“你……你的腿……”

“成駝給瞭解藥,說是您這藥需要至親之人血肉爲藥引,夫人二話不說,到了臥房便……”小環邊退邊哭地說道。

“你割了血肉?”耶律烈臉色慘白地看向那片血漬,全身不停地顫抖着。“你……你……怎麼割得下去……怎麼割得下去……”

“我總不能白白看着你喪命。”李若水安撫着他的手臂,語氣極爲鎮定。“我沒事了。”

事實上,她那時根本沒考慮過痛與不痛,只知道一定得救他,拿起匕首便下刀動手。等到痛到流淚時,也早就割下一塊血肉了。

“我要宰了成駝!”耶律烈激動地說道。

“若不是你逼他太緊,又豈會走到這個地步?”

“莫非是我錯了!他鞭打你、囚禁你,我還得祝他升官發財嗎?”

“成駝確有萬般不是,不過,若當時受苦之人不是我。你也不會逼他到那種境地,不是嗎?”她懂得他爲了她,什麼也做得的心情。

只是個性剛烈如他,免不了就要因此而多擔幾分風險哪!

“我管別人做什麼!”他氣到臉色鐵青,只覺她老站在別人立場與他作對。

“我也不管別人,我只是不要你再有危險。冤冤相報何時了呢?你剛纔答應過我,以後絕不逼人太甚,不許你反悔。”

“我儘量。但我現在要嚴辦那個讓董王爺進府的衛士。”一醒來便遇到董王爺,根本是尋他晦氣。

李若水搗住他的脣,不讓他多嘴。“我也氣極了那名衛士,只是如今若是威罰嚴懲他,也只會讓他更懼怕威儀。難保下回哪個王爺上門時,他又一時心懼而讓人闖入了府內。若是能讓他們因爲擔心你會有危險,心生警戒、力抗外人,如此豈不更好。這事就交給我來處理,好嗎?”

耶律烈望着她水亮雙眸,心火漸熄,強硬姿態便也慢慢軟化了。

他如何能不答應她的要求呢?她的每件事無非都是爲了他哪!

他想他是等不到皇帝那紙詔書了,他要讓田管事即日起便開始祕密籌備婚事,給她一個驚喜。待得皇帝詔書一到,他便要與她立刻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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