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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交易娘子》 / 余宛宛 / 第3章 / 共20章

天色才微亮,耶律烈便已清醒。

他起身在屋內走動着,計算着還有多久時辰,李若水纔會抵達。

李若水已爲他念了十來日的書,原本受傷之後許久不曾睡上一場好覺的他,竟然呼呼大睡到連她離開了都不知道。

夏大夫說他的傷勢因爲充分休息而復原良好。

只是,他從來不是閒得下來的人。偏偏現下傷口不宜遠行,而他北夷城的人馬,至少還得再耗上一、兩日纔會抵達。害他目前除了研讀李城的地理、環境、人口資料,幫她想些城裏可以做的生意之外,也着實無事可做。

怪異的是,明明是在幫她忖想生意之事,腦中轉的卻都是她那雙水眸。

習慣了她那對臥蠶眉及麻子臉後,他卻更加迷惑於她那一身大家閨秀也無法匹敵的優雅,以及尋常男子都不見得擁有的學識。

他向來瞧不起南方千金膽小如鼠及弱不禁風,也不愛北方女子的粗枝大葉。最讓他不快者,除了妓院裏見多識廣的花魁之外,女人遇着他便像遇見貓的老鼠。因此,即便已過婚時,他卻始終挑不到合適妻子。

“夏大夫。”李若水聲音從門外天井裏傳來。

耶律烈眼神一亮,即刻躺回榻間,裝出一臉病容模樣。

“你爹風寒好些了嗎?”

“虧得您那幾帖藥,他夜裏不咳了,否則我明日離開之後,也放不下心……”

她明日要離開?她要到哪裏?耶律烈握緊拳頭,屬於他的東西,從來就不許任何人奪走。

門被推開,李若水一派自在地走了進來。

“你說明日便要離開,那是怎麼一回事?”耶律烈額爆青筋,冒出一聲怒吼。

“夏大夫沒說嗎?我在他處尚有工作,只有二十日可以待在這裏。如今時日已過,我該離開了!”她奇怪地看他一眼,才明白爲何他擺個臭臉。

“你給我留下!對方給多少銀兩,我出雙倍、不,三倍!”耶律烈大聲說道。

“我與人有約在前,要教導對方直到她明年出閣爲止。”

“管他什麼約,就算是賣身契,也有贖身價!”耶律烈坐起身,腦中算盤開始撥得叮噹響。“他們一年給你多少銀兩?五十兩?我給你一百兩。總之,你跟在我身邊就對了。”

一百兩!李若水眼眸大睜,感覺金條滿天飛舞。

有了一百兩,她便可以買下個小店面,靠着北貨南批做些買賣營生。

她很想樂昏頭,但她沒法子忽略他那雙執着黑瞳。

“你要我跟在你身邊做啥?”她不是傻子,經過這些時日,她多少知情他對她有着一絲不同。

“當然是照料我。”他理所當然地說道。

“夏大夫說你的傷口再過幾日便可痊癒上路,屆時你便不需要我了。一百兩,你可以用來買其他人一輩子。”她若要靠美色侍人,還需要挨這些年的苦嗎?

“我要一堆沒用的婢女幹麼?我就要你。”耶律烈但覺臉頰閃過一道熱氣,口氣便故意兇惡起來。

“我不想離鄉背井。”這點極重要。

“我把你爹孃一併接過去。”

“我尚未出嫁,此舉會招致閒話。”沒打算要遠行,於是推拒理由多如牛毛,不過多少還是心痛着那一百兩。

“好吧,我收你爲侍妾,這樣總成了吧?”耶律烈一咬牙。紆尊降貴地說道。

“你要……收我爲侍妾?”李若水瞪着他,整個呆掉。

“你不必太感恩,我瞧你也早過了出閣年紀,現在跟了我。便不用再去擔心後半生生計。”

此話一出,耶律烈感覺像是所有事情迎刃而解般地輕鬆自在。雖然他原本沒打算娶什麼侍妾,畢竟女人全是麻煩,不過他可以爲了她特別開例。

“慢着,我答應要跟你走了嗎?”李若水見他法外開恩姿態,一時急怒攻心,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當我侍妾有何不好?總勝過你在這裏苦愁三餐好上百倍。”他哪裏說錯了,她幹麼瞪他?

“與苦愁三餐相較之下,爲人侍妾,與人共事一夫,豈不更苦?”李若水走到他面前,伸掌用力地推他,火冒三丈地與他理論。“有錢有勢,就能夠三妻四妾、處處留情嗎?”

她三歲時與爹孃失散,被現在孃親收養後,一直到十歲前,她都與娘住在風塵勾欄妓院裏。男人的朝秦暮楚,她看得夠多了。

況且,因爲有過幾回被男子騷擾的不愉快經驗,她不喜與男子靠得太近,自然也“擔待”不起侍妾一職。

“你是在嫉妒我會迎娶其他女子嗎?”原來她對他竟已用情至此。耶律烈心頭大樂,大掌抓住她雙腕,將她用力往前一扯。

“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放開我……”李若水肯定這人腦子有問題,氣到滿臉通紅、雙脣發抖。

“不放。”他捧起她害羞紅顏,低頭吻住她的脣。

李若水瞪大眼,只覺得有把火焰貼上她的脣。

耶律烈含住她冷涼脣辦,只覺滋味沁甜如蜜。原本只是想淺嘗輒止,卻不由得放肆地以舌尖執意撬開她的脣,吻得她上氣不接下氣。

李若水踢他不開,推他也不動,最後只得使出絕招。

她出手抓向他的臉龐,狠狠地在他瞼上留下血痕數條,逼得他不得不撒手。

“都說南方女子最重貞節,我親了你的嘴兒,你現下只能跟了我。”耶律烈得意洋洋地說道。

李若水瞪着這個無恥之徒,細瘦肩膀不住地抽搐着,她低吼一聲,出手賞了他一巴掌。

“你作夢。”李若水忿忿地轉身離開。

“慢着!我給你兩百兩銀子,你跟我走!”耶律烈拿出銀票,準備重金相誘。

李若水停下腳步,冷冷地說道:“你以爲銀兩是萬能的嗎?”

“銀兩不是萬能,但卻能讓我得到你。”他自信地說道。

“咱們走着瞧吧!”耶律烈緊盯着她,眼裏有着勢在必得的決心。

李若水抿緊雙脣,忽而從荷包裏掏出幾枚銅錢,一個轉身便沒頭沒腦地朝他扔去。

耶律烈被扔痛了,咆哮一聲,魁梧身軀一個側身,便準備下榻逮人。

李若水一看苗頭不對,馬上逃之夭夭,跑得不見蹤影。

隔日,李若水在囑咐過所有人不許泄漏她行蹤之後,早早便收拾行李,離開李城,繼續重拾她在朱府的女夫子營生。

至少那份差事不會有登徒子試圖輕薄她!

九月秋氣肅殺,南方氣候雖然暖和一些,不過南方人懼寒,一丁點寒風吹起,姑娘家便要披上新裁的薄裘、披肩,展現弱不禁風姿態。

此時,京城富豪朱府東側,一座紫檀八角小亭立於曲形池塘邊,一片白色芒草與火紅楓葉形成亭邊絕豔景象,看得人目不轉睛。

紫檀小亭四方各置一座火盆,暖烘烘地燻着裏頭的人兒。亭內柱邊繫着淡黃綢布,綢布於秋風間輕晃而起時,隱約可見裏頭纖細女子正倚窗執卷而讀,一名侍女陪侍在一旁。

恍惚之間,李若水覺得自己似乎回到了娘還在勾欄院裏的愜意生活。彼時她是成天愛笑愛玩耍的好動孩子,唯一需要擔心之事,便是夫子交代的書沒熟記……

如今哪……李若水抬頭看向烏雲密佈的天空,指尖在琴絃上輕撥幾下,便站起身。

“李姑娘,要不要我們再去催催小姐?”婢女瑞金站在一旁,低聲問道。

“她半個時辰前便該到這裏習字的。”李若水垂眸掩去眼裏的不耐煩。

“大消息、大消息!”廚娘氣喘喘地跑到她們身邊,一臉興奮地叫嚷着。“聽說晉王和北夷城城主同時來訪,芙蓉小姐待會兒便要出去見客了。”

晉王文名滿天下,北夷城主富甲一方,那朱芙蓉此時應當樂到想飛上天吧。李若水低頭收拾東西,嘴角偷偷地一扁。

不論是誰娶到任性的朱芙蓉,都算他們倒大楣。不過,那不關她的事。

不知那北夷城主生得是何模樣?聽說他出身貧賤,即便因爲礦業發跡被稱“商王”,衆人提及此人時仍將他視爲北夷蠻人。

無預警地,耶律烈跋扈臉孔出現在她腦海裏。

當日說得那般斬釘截鐵,至今卻是音訊全無,看來耶律烈不過是因爲一時病弱無聊,纔會說要娶她爲侍妾吧。男人哪……

“咱們回主屋吧!”李若水一甩頭,不願再多想。

“李姑娘晚上可有空?我新做了兩道羹,味道便是少了那麼一點。你舌頭靈,幫我指點一二。”廚娘說道。

“有口福可享,我當然有空哪!”李若水點頭說道。

說實話,這朱府裏除了朱芙蓉之外,個個都是好人,她與他們全都相處甚歡。

“可您說晚上要幫我描個蘭花鞋面。”瑞金不依地扯扯李若水衣袖。

“又說‘您’了,我們一樣都是在朱府做事的人。”李若水笑着,依舊是一派女夫子該有的笑不露齒式溫婉笑容。

瑞金對她吐吐舌頭一笑,只覺得李姑娘雖然一身尋常服飾、臉上還長了麻子,但旁人總是會不自覺地多尊敬她一些。

“一個姑娘家,連個鞋面都描不好……”廚娘嘀咕地說道。

“是李姑娘描得特別好,我上回依樣繡了一雙,賣到了平時兩倍銀子哪!”瑞金說道。“一想到李姑娘只待到年底,我就難過。”

“難過的何止是你……連總管都少了個撥算盤查帳對象,還忖着要跟王爺開口留你下來幫忙呢!”廚娘說道。

“真的嗎?”李若水驚訝地睜大眼。

若是能多留一些時日,在冬荒時節多掙些銀子,這可是大大有利啊!

唉,人若是太有骨氣,就是和肚子銀子過不去。先前她若同意了耶律烈那蠻子的提議,豈不是能輕鬆地過個幾年好日子了嗎?

“大家都在努力想留你下來,就怕留不住會讓你失望。”廚娘說道。

這李姑娘外貌是欠缺了些,但心質如玉、人見人誇,若不是爹孃病重、家境清寒,也不至於拖至今日仍未出嫁。

“不論我留下與否,你們待我極好,這份情我心裏總是感恩的。”李若水握住廚娘和瑞金的手,柔聲說道。

“別說了,我可不想掉眼淚啊!”廚娘想起她忙過頭,眉頭僵疼時,李姑娘是如何熬熱薑汁幫她熱敷等等諸事,不禁紅了眼眶。

“李姑娘……”瑞金想起日後想家時,沒人摟着她哄她,眼淚啪地就往下掉。

“別哭,我還沒要離開哪!”李若水急忙拿出手帕替瑞金拭淚。“你日後想家時,便得更加努力工作,多攬些銀兩,就可以早些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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