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踢踢踏踏,穿過大街小巷,很快就到了城東梅園。
梅園是趙源的親生母親馮氏的陪嫁,佔地足有五畝,因爲馮氏深愛梅花,所以其中兩畝種滿了梅花。
每到冬日,梅園裏美不勝收,一直是文人墨客想要觀賞飲酒之地,可惜馮氏過世後梅園就被鎖了,輕易不讓人進出。
先前分家,趙恆得了鎮國公的爵位,想要補償文武不成的弟弟,就把母親的嫁妝全都給了弟弟,於是梅園重新被修葺,成了趙源的住處。
這裏不止梅林難得,整個園子設計也極精緻,雕樑畫棟,小橋流水,看得進門的潘芸三姊弟和平安都是驚訝不已。
平安趴在趙源背上,一迭聲的問着,“爹爹,這是咱們家嗎?以後就住這裏嗎?”
“當然,這裏就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住一輩子。”
趙源揹着兒子,沉甸甸的,扭頭望向同樣微笑的潘芸與手牽着手走在後邊的潘薇和潘海,心裏越發踏實。
平安歡呼,又問道:“那大姊姊呢?讓大姊姊也住一輩子,還有潘海和二姊姊。”
住一輩子豈不是要成親?趙源和潘芸同時紅了臉。
這會兒他們已經到了正院門前,趙勇一直領着護衛走在後邊,流雲則帶着院裏伺候的粗使婆子和丫鬟、小廝等在門裏。
這會兒衆人齊齊跪倒,“恭迎爺回府。”
趙源擺擺手,應道:“起來吧。”隨後他放下平安,說道:“這是平安,以後就是我們府上的大少爺。他身體不好,受不得驚嚇,你們小心伺候。”
說罷,不等衆人驚訝於主子什麼時候有了孩子,趙源又示意潘芸上前,繼續說道:“這是潘大姑娘,我請來的貴客,以後我不在府中,府裏一切事宜都由她做主,你們聽她吩咐。特別是事關平安,任何人不得干涉,不得插手,聽明白了嗎?”
院子裏一時有些安靜,所有丫鬟小廝婆子都望向流雲,畢竟之前一切都是流雲做主安排,突然出現一個陌生人搶了流雲的權,衆人都不知如何是好。
幸好潘芸不是小女孩,前世混過職場,於是笑着當先開口說道:“各位,我要在府上小住一個月,承蒙趙大哥看得起,主要負責照顧平安少爺,以後要勞煩各位多關照了,在這裏提前同各位道謝。”說罷,她福了一禮。
衆人立刻放了心,畢竟就算篡權也只是一個月而已,以後還是流雲說了算,他們暫時聽潘大姑娘的,別落井下石得罪流雲就成了。
就是流雲臉色都好看了很多,上前還禮,笑道:“潘大姑娘客氣了,您是貴客,以後有事請您儘管吩咐。”
如此,潘芸一家連帶平安算是徹底進了梅園。
平安畢竟有病在身,走了一路很是疲憊,潘芸立刻抱起他,帶着潘海去北間歇息。
流雲送了兩碗肉粥,四碟小菜,一盤金銀小饅頭,兩個孩子喫飽了就頭挨着頭睡了。
流雲許是想說什麼,但見潘芸給兩個孩子蓋了被子,並沒有把潘海抱走的打算,也就把話嚥了回去。
趙源正等在正房大廳,面前一桌飯菜很是豐盛,他卻沒動一下,直到見到潘芸和潘薇姊妹,請她們入座,這才一起喫起來。
潘芸也沒矯情,喫飽喝足,打發潘薇去守着平安和潘海後便同趙源說道:“趙大哥把家裏交給我管一個月,一是爲了照顧平安,二是爲了沒有後顧之憂。而我既然答應了,那麼有幾點我要事先說明一下。”
趙源點頭,揮手示意流雲帶丫鬟出去,讓趙勇守在門口,說道:“趙勇是同我自小一起長大的,最是忠心,無須避讓。”
潘芸放下心,想了想說道:“我猜測,同你作對的人能知道平安的存在,又能送信給你,肯定是在你身邊安插了人手。我帶弟妹和平安住進梅園,雖然說避免了有人綁架或者刺殺,但潛在的危險還是存在,所以,第一我希望你同趙勇大哥說,以後侍衛隊絕對聽我的吩咐行事,任何人不能更改。
“第二,平安和我們姊弟的一日三餐,我要在這個院子裏親手烹製,不經過任何人的手,其餘用物不經過我檢查不能使用。第三,所有丫鬟小廝絕對聽我的吩咐,否則就調出去。總之,我要對這個院子有絕對說了算的權力,否則出了差錯無法判斷。”
趙源眼見潘芸冷靜分析,條理分明,沒有普通女子的軟弱,反倒鬥志昂揚的模樣,他心頭突然跳得厲害,點頭應道:“好,我相信你,梅園一切都由你決定。”
潘芸被他看得臉紅,乾咳兩聲,道:“那你趕緊吩咐安排吧,我還有很多事要忙。”
趙源輕笑,立刻喊了趙勇聚集衆人,吩咐人拾掇竈間,採買食材,並要求侍衛隊絕對聽從潘芸的命令,園裏任何人不聽吩咐就立刻發賣,絕無求情的餘地。
衆人不明白爲何喫了一頓飯主子就嚴厲了很多,但園裏月錢高,主子也好伺候,從不作踐奴婢,衆人誰都不想被攆走,只要聽從潘芸的吩咐就平安無事,他們也就痛快接受了。
倒是流雲臉色實在不好,但到底沒敢同主子提出異議。
於是入園不過一個時辰,潘芸就接管了所有權力,所有人不管是懼怕還是好奇,都是乖順至極。
潘芸沒打算作威作福,除了平安和他們姊弟三個的衣食住行,其餘她半點沒改,甚至照舊交給流雲負責,這讓大夥兒越發看不明白,也越發小心翼翼。
***
第二日下午,正在睡午覺的平安突然又發病了。
潘海嚇得在屋裏尖叫哭喊,潘薇也是慘白着臉色跑到正房喊人,潘芸正在同趙源說話,聽得動靜,兩人都急壞了。
文成立刻出門去請大夫,潘薇一趟趟打水進出,趙源同潘芸都在屋裏陪着平安。
一衆丫鬟婆子不知道剛回府的大少爺到底得了什麼病,都如鵪鶉一樣縮在屋檐下低聲議論。
倒是流雲走去西廂房前,想要進門卻被出來的潘薇攔了一把。
“趙大哥吩咐了,除了大夫,誰也不能進去。”
流雲聽得不高興,誰也不能進,憑什麼潘家姊弟三個都在裏面啊!她忍着惱怒問道:“大少爺到底得的是什麼病啊?可是需要幫忙?”
潘薇眼圈都紅了,低聲道:“我也不知道,先前犯過一次,說是中毒了。”
“到底是誰啊,居然給大少爺下毒!”
流雲使勁撕扯着帕子,還想要進去,卻被潘薇推得更遠了。
正在這時,文成終於請了大夫過來。
潘薇倒也認識,就是上次替平安診治的吳老大夫,她趕緊讓人進去,然後緊緊閉緊了門。
流雲跺腳,到底也不敢硬闖,只能站在門口,隱約聽見裏面偶有低聲哭泣,偶有惱怒的低吼,顯見情形十分不好。
然而屋子裏卻不像她猜測的那樣悽慘,平安正眨巴着大眼睛躺在炕上,手上還抓着一隻布老虎,等着診完脈之後同潘海“打架”呢。
潘海躲在窗臺前,不時假哭幾聲,偶爾回頭可憐兮兮問着大姊,“姊,我這樣哭,平安就能好了嗎?”
潘芸好笑,低聲哄着他,“有壞人盼着平安病重,你哭幾聲,壞人就以爲平安真病了,跳出來被趙大哥抓住,待拿瞭解藥,平安就徹底好了。孩子不能撒謊,但是爲了達到一個善意的結果,這時騙人不是大錯,懂嗎?”
“懂,那我再哭幾聲。”潘海小大人一般,想了想,擠在窗縫上哭道:“平安,你不要死!嗚嗚,以後再用老虎打架,我都讓着你。”
平安聽了這話差點跳起來,本來就是他更厲害,怎麼就需要海哥兒讓着了?
吳老大夫好一會兒才放開平安的手腕,眼見兩個小傢伙抱在一起不敢出聲,卻笑鬧成一團,他也擼着鬍子笑了,“雖然毒還沒解,但少爺的身體比我預計的恢復好太多了,一定是這段時日照料得周全,繼續這樣下去,肯定還能多爭取七八日的功夫。”
“真的?太好了!”
趙源和潘芸同時驚喜的低呼,兩人對視一眼,都有些臉紅。
之後趙源同吳老大夫又問了幾句,改了一下藥方,然後囑咐清楚。
見他要送吳老大夫出去,潘芸趕緊把手裏的蔥段在他眼上抹了兩記。
於是滿院子的丫鬟婆子都瞧見出來送客的主子難得紅了眼睛,顯見大少爺的病很是厲害。
待得送完大夫回到屋裏,趙源依舊是兩眼淚汪汪,忍不住抱怨道:“是不是抹得太重了?眼淚止不住啊。”
潘芸同潘薇眼睛同樣都紅彤彤的,聽了這話就道:“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衆人都低低笑了起來,這個“同”字真是讓人覺得愉快溫暖的一個字眼啊。
當晚,趙源匆匆離開了梅園。
而外院一個粗使婆子因小孫子染了風寒,十分心急,欲請假回后街的家裏探望,流雲爲此請示了潘芸。
潘芸不在意的點頭應了,彷佛在她看來,只要同他們姊弟三個和平安無關,就當真什麼都不想理會。
***
日升月落,一晃眼,潘芸到梅園已經三日了。
這三日就如同在縣城一般,她依舊是一日三餐,細心琢磨菜譜,照料平安的飲食,給他熬藥喂藥,閒暇時候就帶着妹妹在竈間烤各色點心。
趙家富貴,趙源的母親也是貴女出身,用物自然精緻,竈間裏搭建的烤爐可是比大院那個好太多了。
潘芸姊妹今日烤蛋糕,明日烤餅乾,後日又是蒸米糕,喫不完就分給滿園子的侍衛和丫鬟婆子。
美食從來都是最好的溝通橋樑,先前還因爲主子命令而對潘芸敬畏的衆人,如今每日喫着香甜美味的點心,對潘芸可是多了三分熱情。
但凡主院開出什麼食材單子,採買的小管事就是腿跑斷了也會買全送回來,否則滿園子的人喫不上點心,他就成了罪人。
這樣不限食材試做點心潘芸自是歡喜,帶着妹妹琢磨出兩款好點心,只等着回去鋪子開始製作售賣。
潘海同平安原本在大院就玩得很好,如今梅園大多了,自然更是能撒歡,若不是顧着平安病弱,沒有那麼多體力,兩個小子都能把梅園的屋頂掀翻。
偶爾潘芸做些喫食,帶幾個小的去園子裏野餐,雖然梅花還沒有開,但是成片的樹林,新鮮的空氣,開闊的環境,讓孩子們都是歡喜至極。
待得日頭西斜,潘芸揹着平安回房,就聽得采買的小管事同兩個婆子站在門外閒話——
“你們不知道,出大事兒了,方纔我出去買東西,聽說平西大將軍死了。”
“什麼?平西大將軍怎麼死了?他也沒出徵啊,難道犯事被懲治了?”
“不是,聽說是……被毒死的,好像是喝的酒裏被人下了毒,大將軍府都翻天了,就是刑部都派人過去了。皇上大發脾氣,太子也去了,聽人說,太子臉色黑得都能滴出墨來。”
“太子當然不高興了,那可是他舅舅,誰死了舅舅也不好過啊。”
潘芸聽得腳下緩了緩,神色裏卻沒什麼異樣,反倒囑咐幾個見了她有些驚慌的婆子管事,“囑咐大夥兒,這事不要亂說,畢竟不是什麼好事。若是有誰在外邊犯了口舌,給你們主子惹麻煩,被攆出門去可沒人幫忙求情。”
“是,潘大姑娘,我們就在家裏說說,出門一個字都不敢的。”衆人趕緊認錯。
正好流雲匆匆過來請示,“潘大姑娘,爺派人送信回來,說明日平西大將軍出殯,要家裏準備路祭,您看怎麼安排?”
潘芸彷佛不知道她有意爲難,淡淡道:“難道以前府裏沒準備過路祭嗎,還需要特意問我?照舊例適當添減就好。”說罷,她揹着平安帶着弟妹進門。
流雲神色莫名,同衆人笑笑便也走了。
小管事忍不住同兩個婆子說了一句,“流雲姑娘平日瞧着也是個聰明的,潘大姑娘不過一個月就走了,她怎麼好像總是下絆子啊?”
“你懂什麼,她肯定是怕咱們主子再也不信她了。再說了,誰也保證不了潘大姑娘一個月到了就真的離開啊,我瞧咱們主子可是待潘大姑娘好着呢。”
“哎呀,這話可別說,容易惹麻煩,趕緊去幹活吧。”
閒話幾句衆人就散了。
潘芸回屋安頓了幾個孩子,進竈間做飯,腦子裏轉悠個不停。
平西大將軍果然“死”了,就是不知道幕後之人會不會按照約定給平安送解藥來。他們是弱勢的一方,萬一對方不給解藥,他們也毫無辦法。
想到平安只能再堅持十日,她心裏就焦灼得厲害。
潘芸心裏惦記着事,手裏就失去了準頭,幾道菜都偏鹹,還是潘薇發現,快手快腳做了一道蘿蔔湯,四人才坐下喫了飯。
冬喫蘿蔔夏喫薑,一年四季保平安。蘿蔔是好,唯一讓人尷尬的就是喫多了順氣。
平安和海哥兒都沒少喫,自然肚子裏就造反了,一會兒一個屁。
小子淘氣,不覺得害羞,反倒把屁當做武器,每次都要跑到對方跟前釋放,於是免不得鬧了起來。
潘芸被他們惹得又好氣又好笑,好不容易按下他們,塞進被窩,讓他們摟着自己釋放的臭氣去睡覺了。
她惦記着趙源的消息,睡不着,就同妹妹在燈下做針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