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園這裏溫馨又熱鬧,但梅園之外的整個京都卻如同驚濤駭浪裏的小船,開始了史無前例的動盪。
三皇子因爲指使趙睿毒殺平西大將軍劉通,暗害鎮國公趙恆,意圖抓攏兵權,謀反奪位,被直接捉拿下獄。其中幫助三皇子的繼後母族,老少一百多口也被抄家下獄,繼後更是直接被毒酒賜死。
所有同繼後家族走得近的親朋友人都在大理寺調查的行列,一時間人人自危。
當然有人歡喜有人憂,最歡喜的還是劉家了。原本以爲折斷的頂樑柱突然活着回來了,徹底體驗過世態炎涼的劉家上下是哭聲一片。
衆人聽說趙睿的“精彩表現”也是驚得厲害,誰也沒想到這一切的計謀居然都出自這個病弱的才子之手,最不能相信的是,他心狠手辣害了大哥,又想逼迫弟弟摔死在山崖。
當初多少人誇讚他重情重義,如今就有多少人唾罵他假仁假義,人面獸心。
“真是沒想到,京都第一才子居然意圖謀反?”
“是啊,誰都說鎮國公府三兄弟和睦,就是分家都沒鬧出什麼笑話,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
“老鎮國公當初就是偏疼這個二爺,沒想到把他胃口養大了,這般狠毒,居然要把大爺和三爺都害死,想得到國公府。”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老鎮國公也不見得真是偏心二爺,你看大爺被扔去軍營,如今繼承了國公的爵位,就是三爺也分了不少家產,倒是這個二爺什麼都沒有。”
外面的流言蜚語多得數不勝數,梅園卻半點不受影響,關起門好好歇了一日。
第二日趙源就被召進了皇宮,第三日北地送了消息回來,趙恆被找到了,雖然受了一點傷,但性命無礙。
趙源趕去鎮國公府坐鎮,再沒回梅園。
因爲沒了性命之憂,潘芸不必再惦記他,就帶着孩子們依舊好喫好喝好玩,爲了哄平安和潘海,甚至還去了一趟後門外的小集市。當然,這是在趙勇和侍衛們的保護之下。
這般又過了五六日,皇帝下了聖旨,繼後一族預謀造反,全族上下押送菜市口砍頭,以儆效尤。三皇子因爲是皇家血脈,到底念着一份親情,圈進皇陵,一輩子不得出來。
至於其餘被牽連的官員,砍頭的、流放的比比皆是。
一時間整個京都風聲鶴唳,就是街頭的人都少了很多,生怕一起遭了殃。
梅園出去採買的小管事也沒了往日的精神,回來說話都是小心翼翼。
偏偏潘芸爲了瞭解外邊的動向,還招了他詢問,惹得小管事糾結極了,不知道是說還是不說,說多了怕主子以爲他太過八卦愛傳閒話,不說又怕主子生氣……
這一日,繼後一族被押送到菜市口,一百多人分了十幾批,齊齊跪倒,劊子手站在一側,大刀舉起,刷刷就把人頭砍得滿地亂滾,血流成河。
整個京都彷佛瀰漫着血腥味,看熱鬧的老百姓一聲接一聲的跟着驚恐喊叫,膽子小的更是腿軟得爬不動。
小管事也跟着去看了個熱鬧,回來的時候被嚇得臉色煞白,裝了滿心好奇的丫鬟婆子們圍上去想問個究竟,結果卻被他推開,直接奔去正院。
潘芸正坐在廊檐下做針線,順帶看着兩個小子玩耍。
眼見小管事過來,她扔了針線筐走去門邊。
小管事也沒耽擱,手舞足蹈說了起來,“哎呀,潘大姑娘啊,你沒見到,簡直太嚇人了,繼後家裏那些人全都被押着不能抬頭,然後一丈長的鬼頭刀直接砍了上去,腦袋滾得滿地都是,那血紅得厲害,都噴到對面街道去了。一百多人都去見閻王爺了,拉屍體的車從菜市口排到城門口,不知嚇昏了多少人。”
潘芸嘴角扯了扯,忍耐着沒有揭穿小管事的誇張。劊子手的大刀若是一丈長,誰能揮得起來……
不過她可不關心這點,問道:“沒人劫囚嗎?繼後一族當真被殺光了?”
小管事重重點頭,應道:“是啊,都殺光了,包括兩個三四歲的孩子呢。還有一些受連累的也殺頭了,菜市口簡直血流成河。”
潘芸微微放了心,倒不是她過於小心,實在是他們一家過於弱勢,若是不打聽清楚,萬一有漏網之魚,沒有本事尋皇上一家的晦氣,反倒挑趙源報仇,他們就是趙源最大的弱點。
如今人殺光了,徹底清除了隱患,他們也就能放心回家了。
小管事見她神色添了幾分歡喜,越發把腰彎了下來,心裏驚懼的嘀咕,這潘大姑娘真是個心狠的,一般姑娘聽說死了這麼多人怕是要作噩夢,她怎麼還好像很高興呢?
潘芸自然不知道他的這點小心思,重新關了門,就喊了潘薇,“收拾行李,咱們明日就回縣裏去。”
“當真?”聽說能回家了,潘薇歡喜壞了。
潘海也是拍手嚷道:“回家了,回家了!我還要教冬生認字呢,再不回去,冬生連名字都要忘了怎麼寫了。”
倒是平安小臉上都是惶恐,有種被拋棄的茫然和恐懼。
潘芸趕緊上前抱了他,輕輕拍着他的後背,溫柔笑道:“平安,你爹爹還沒忙完,你自己留在家裏我不放心,這次還是跟我們一起回去大院,好不好?”
“好,好!”平安驚喜的立刻點頭,甚至生怕潘芸反悔,連連保證,“我一定不淘氣,我也不要好喫的!”
潘芸聽得心酸,臉上卻依舊笑着,“潘海比你喫的多太多了,要省糧食也是省他的。好了,趕緊去把你們玩得好的東西都收一收,咱們一起用馬車拉回去。”
這時,趙源從院外走進來,手裏捏了三支糖葫蘆。
豔紅的山楂上裹了晶瑩的糖衣,美麗至極,也惹人垂涎。
潘海和平安立刻歡呼着跑了過去,趙源遞了一支給潘海,又摸摸有些遲疑的平安,也塞給他一支,最後一支就給了潘薇。
潘薇沒想到還有自己的,歡喜的咧了嘴。再懂事,她也不過是個小姑娘,怎麼可能不喜歡這些小零食。
三個孩子坐在廊檐下啃糖葫蘆,不時因爲酸酸甜甜的味道眯起眼睛。
潘芸同趙源站在陽光下,說起這幾日之事。
趙源道:“事情徹底了結,以後不用再擔心了。”
潘芸笑了,“方纔聽說了,我正帶着孩子們拾掇行李,準備明日就回大院去。”
“這麼大的事怎麼都不同我打個招呼?萬一我回來撲個空,豈不是心裏難過。”趙源故意露出一臉落寞神色,這般看着倒是同方才的平安一般無二。
潘芸忍不住笑道:“說平安不是你的親子我都不相信,你們長得簡直太像了,要不要尋個好大夫查驗一下?”
趙源卻是無所謂的擺手,“無論是不是,我都打算把他當我的親兒子教養。”
潘芸於是不再多說,要去給他準備點心墊墊肚子的時候,院外突然吵鬧起來。
流雲一頭闖進來,尖聲叫着,“公子救命啊!”
她的身後跟着一臉黑沉的趙勇和兩個護衛,顯見他們抓了流雲,卻被她掙脫了。
流雲一見趙源站在院子當中,直接衝了過來,伸手就要抱他的大腿,結果被他側身躲開。
趙勇隨後趕上,一腳踹翻流雲,兩個護衛麻利的用繩子綁了她,動作一氣呵成。
方纔護衛們因爲平日相熟的情分,沒有下狠手,這會眼見主子如此不留情,也就不敢再手軟了。
院門外聚滿了因爲聽到動靜而來的大半下人,他們望向地上狼狽的流雲,眼底有着驚恐和憐憫。
潘芸不願衆人誤會,開口詢問趙勇,“這是怎麼回事?”
趙勇望了一眼主子,見他點頭,這才說道:“流雲是二爺早年埋在咱們府裏的內奸,平日沒少把梅園的事還有咱們主子的行蹤偷偷告訴二爺。就是前幾日,她還唆使小丫鬟誘騙少爺出後門,打算綁架之後威脅主子。”
“什麼?流雲是內奸?”
“她可是後院大丫鬟,這園子裏上下都是她說了算,她想害主子真是太容易了。”
“就是啊,真是兇險,好在主子福大命大,否則咱們以後去哪裏找這麼好的主子。”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實在太惡毒了,喫咱們園子的飯,拿咱們主子的月例,居然還幫着二爺害咱們主子,太不要臉了!”
衆人都氣惱得厲害,隔着門就往流雲身上吐口水。
說到底他們也不是什麼正義之士,只不過流雲害了趙源就是要砸他們的飯碗,這誰忍得了啊。
流雲方纔摔得暈頭轉向,這會兒緩過神來,聽得這些話,臉色白得嚇人,瘋狂抵賴起來,“爺,求您明察啊!奴婢跟着您好幾年了,從來沒做過任何害您的事,奴婢是冤枉的,求您明察啊!”
趙源冷哼道:“從你房裏搜出的銀票是大通錢莊的,票號都有記錄,放出來的時候就是給了趙睿,你如何抵賴?還有你買通每日進出取夜香的陳三往外遞消息,整條線路都已經掀出來了,難道還要把人押過來同你對質?”
流雲倒抽一口冷氣,沒想到她會被調查得這麼徹底,她的臉色迅速灰敗下去,眼底的絕望湧了出來。
“爺,奴婢伺候您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求您饒了奴婢吧。奴婢也是被逼迫的,二爺霸佔了奴婢的身子,奴婢若是不聽他的吩咐,他就要告訴您,奴婢怕……怕您嫌棄奴婢。奴婢想伺候爺一輩子,嗚嗚,爺,奴婢錯了,求您不要攆走奴婢,奴婢……”
衆人神色複雜,當然多數還是鄙視。怪不得平日流雲在內院如此耀武揚威,怪不得她特別針對潘大姑娘,原來是她心儀爺,想要自薦枕蓆,但她還是同二爺睡過的……
“呸!真不要臉,真是把女兒家的臉面都丟盡了!”不知道哪個厲害的丫鬟重重唾了一口。
旁人也是罵道:“就是,明明被別人玷污了還想賴着爺,太不要臉了,讓人噁心!”
滿園子的丫鬟們免不得對趙源都有幾分心思,可惜趙源這兩年行事穩重很多,即便在外喝花酒也從來不沾染園裏的奴婢,近身伺候的都是文成和武就,所以大夥兒都沒有什麼癡心妄想。
沒想到流雲不但動了心思,還是拖着一副殘花敗柳的身體,這讓所有丫鬟都氣炸了!
她們冰清玉潔尚且不敢多想,她一個賤人哪裏來的膽子和臉皮!
趙源擺擺手示意趙勇把人帶下去,至於去哪裏,這會兒不好說,卻也絕對不是什麼好地方就是了。
衆人圍在門前,紛紛唾了掙扎的流雲一口,有脾氣不好的還抓了兩把土撒上去。
平日很是光鮮體面的掌事大丫鬟,不過片刻就已經狼狽得比乞丐還不如。
潘芸一直默默看着,從頭到尾沒有說話,面上也沒什麼異色。
趙源只回身看了她一眼,就敏銳的察覺出她不高興。
男人心思粗,察覺是一回事,但想要徹底明瞭又是另一回事。
他想解釋幾句,又覺得無辜,畢竟流雲單方面喜歡他,他也攔不住啊。
潘芸攬了平安和弟弟,語氣倒沒變,只是說道:“趙大哥,既然事情徹底了了,明日我們就回縣城去了。平安暫時離不得我照顧,我就把他帶走住一陣子。”
趙源沒理由阻攔,就道:“好,我把國公府的事處理好就去尋你們。”
潘芸點點頭,帶孩子們進屋,藉口拾掇行李,再沒出來。
趙源在院子裏轉了兩圈,想追進去,可到底兩人還沒過明路,最後只能出門去了鎮國公府。
***
許是爲了安穩局勢,皇上下了一道聖旨,把劉通的幼女賜婚給趙恆爲正妻,一個月後就要完婚。
這般,大夏所有兵權就都歸到了太子門下,一個是太子的孃舅,一個是太子的表妹夫,從此旁的皇子就是有心思也再沒了機會。
大夏江山的未來定了下來,也就少了幾分動盪。
一個月的時間,從下聘到成親實在是有些喫緊。趙恆不在京都,把北地的戰事完結,趕回來也就將將來得及做個新郎官。
無法之下,這些瑣事只能由趙源這個親弟弟幫忙張羅。
於是第二日,潘芸帶了幾個孩子坐車回去縣城的時候,都是趙勇同侍衛護送,沒有見到趙源的半個影子。
平安有些失望,雖然這幾日他可以躲避父親,但這會兒離家都沒見到人,他就紅了眼圈。
“大姊姊,爹爹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潘芸聽得心頭一酸,有心想要趁着委屈說幾句氣話,又怕孩子當真,於是抱着他哄勸道:“怎麼會呢,你大伯在外邊受傷了,你爹爹要幫忙照料府裏,咱們回去大院先住幾日,你爹爹就來了。”
平安顯見不相信,低着頭不吭聲,但好在沒再掉眼淚。
倒是潘海和潘薇因爲要回家了,興奮得厲害,潘海猴子一樣不停掀窗簾,就是潘薇也忍不住往外張望。
馬車走了兩個時辰,好不容易到了縣城,幾乎是一進衚衕,幾個孩子就跳下馬車撒腿往大院瘋跑。
“阿公,阿婆,我們回來了!”
“冬生、冬生,我給你帶好喫的了!”
小巷子有些窄,馬車進不去,趙勇帶人幫着把行李拎了,由潘芸引着到了門前。
這個時辰老黃挑豆腐出去賣了,張小樹在上工,柳氏在點心屋,大院裏只有黃阿婆帶着冬生在打掃,做些小活計。
冬生閒得百無聊賴,蹲在石磨上用一根木棍滑來滑去,突然聽得院外有喊叫聲,他分辨出來就瘋了一樣跑出去,嚇得耳背的黃阿婆趕緊扔了掃帚去追。
張家可只有冬生一個孩子,若是看丟了,她怎麼同張小樹兩口子交代啊?
結果一出門她就看見三個孩子抱在一起又笑又叫,潘薇上前跟她行禮,抱了她的胳膊甜甜叫阿婆。
“哎呀,原來是你們回來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黃阿婆歡喜得差點淌眼淚,人心都是肉長的,日久見真情。
潘芸姊弟剛來大院的時候,黃家老倆口同張家三口都沒覺得如何,只知道姊弟三個都懂事有禮。
但相處這麼久下來,潘芸有主見、有手藝,潘薇勤快心善,潘海嘴巴甜又乖巧,平安也是白胖可愛。
但凡多做一口好喫的,潘芸姊弟都沒忘了給老倆口和冬生分一份兒,如今柳氏更是在點心屋做工,工錢多又穩當,這一切都是託了潘家姊弟的福。
別說張小樹一家喜愛他們,黃家老倆口也恨不得把他們當親孫女孫子看待。
這段時日潘家四口去了京都,大院簡直冷清得讓人想嘆氣。張家兩口子白日出工,老黃要賣豆腐,可苦了黃阿婆和冬生,見天算日子盼着潘家姊弟回來。
如今好了,盼星星盼月亮,終於把人盼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