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日,承遠侯世子兼徵北大將軍齊驍領着大軍班師回京。
大軍由安定門入,整條安定門大街上人山人海,萬人空巷。
齊驍身穿輕甲策馬走在最前面,後頭跟着的是鬍子玄、陳副將,而後依職級往下,軍容壯盛,旌旗蔽天,百姓們朝着將士投擲鮮花水果,更有那大膽的女子直接將自己的簪花朝着俊朗挺拔的齊驍扔去,不過大將軍不愧是大將軍,身手之好,那些簪花沒有一朵掉到他身上,全被他巧妙地避了過去。
一直到齊驍進宮,還被皇帝取笑他簡直比幾個月前的狀元遊街還受歡迎。
在宮中待到午後,齊驍才終於能回承遠侯府。
因着他被皇帝留膳,所以侯府備好的宴席,只能推到晚上,齊驍先跪拜了父母,齊世準一副老懷大慰的模樣,高興地拍了拍他的肩。
「很好,你做得很好!現在京中誰不說一句虎父無犬子,你沒有墮了承遠侯府的榮光。」
而宋氏早已哭得泣不成聲,一直拉着兒子的手臂上下打量,「聽說你傷了?傷在哪兒呢?」
齊驍撫住胸口,輕聲說道:「娘,莫哭,兒子的傷並不要緊,休養一陣便能痊癒。」
「那就好,那就好,我可憐的兒啊,在西北受苦了……」宋氏一下子說瘦了,一下子又說壯了,反反覆覆的,卻難掩語氣中的喜悅。
一家人久別重逢,本想好好說說話,不過外人早就打聽好了齊驍回府的時間,不少人前來送禮致意,齊世準選擇性的收了幾家的禮,其他一律叫總管請回。
齊驍一向懶得管這等交際應酬的瑣事,但今日他卻接過禮單仔細地看了個清楚,然後納悶地看向大門的方向。
「爹,沐曦沒來嗎?」他以爲她沒有在城門迎他,至少也會來侯府等,想不到她不出現便罷,夏府更是連派個人來致意都沒有。
當他提到夏沐曦時,齊世準及宋氏臉上的喜意頓時僵住,兩人面面相覷,最後表情竟是齊齊化爲惆悵,欲言又止。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齊驍面色微凝,覺得一定有什麼不好的事發生。
齊世準皺起眉,眉間深深的溝壑泄露出了他的不安及顧慮,猶豫片刻後,他纔對齊驍說道:「我們與夏家退親了。」
「什麼!」齊驍難以置信,罕見地露出了驚疑的神色。「爲什麼會退親?誰提的?」
「是夏侍郎過府來提起退親,而我答應了。」齊世準眼神有些飄忽。
齊驍愕然追問:「夏侍郎爲什麼要退親?」
他與沐曦三年不見,但他仍能清楚的想起她的一顰一笑——談天說地時她的自信,牽手並行時她的羞怯,親密擁抱時她時的依戀,還有城頭送別時她的堅毅……他不相信如此愛戀他的她,會選擇退親!
「反正你遲早會知道的,我便告訴你。」齊世準把心一橫,說道:「夏大小姐死了。」
死了!
齊驍不能控制地倒退了一步,悶哼一聲搗住胸口,突然噴出一口血。
「驍兒!」宋氏失聲尖叫,連忙過去扶住他。
齊驍喃喃地道:「我沒事。」
但怎麼可能沒事?齊驍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才稍微養好一點的內傷,因爲一時情緒激動,又加重了,心跳疾速得連他自己都無法控制。
不過他此時無暇顧及傷勢,只隨手將嘴邊的鮮血一抹。
「怎麼可能?沐曦怎麼會死?」他腦中一片空白,懷疑自己聽錯了,但他爹顯然不可能開這種玩笑。
齊世準卻又補了他一記重拳,沉重地說道:「她在去京郊村落的路途中遇到山匪,馬車墜落山谷,她與婢女車伕齊齊身亡。」
齊驍直勾勾地看着齊世準,想看出他這番話有多少真實、多少虛僞,可是他的心亂了,根本看不清楚,一個面對千軍萬馬都不會退縮絲毫的大將軍,卻在這一刻膽寒了。
一股椎心的痛苦襲上,讓他不能承受的閉上了眼,必須咬緊牙關,雙手緊握,才能逼自己不要顫抖,但內傷卻不是他能隨心控制的,噗的一聲又吐了口血。
「驍兒!驍兒!」宋氏簡直嚇壞了。「侯爺,你別再說了,別再說了,其實沐曦她……」
「夫人!」齊世準突然打斷她,面沉如水,「驍兒內傷嚴重,你到後頭去取傷藥來,他這傷不能再拖了。」
宋氏欲言又止,她不贊同齊世準的作爲,可也不敢違揹他的意思,知道自己留在這裏可能會壞了齊世準的事,便痛苦的閉上眼睛,眼不見爲淨地離開。
一直到宋氏離開,齊世準才板起臉說:「堂堂男兒漢爲了一個女子自傷,成何體統?你必縝接受這個事實。她真的死了,是夏侍郎親自前來說明這件事,退親也是夏侍郎提起的。人死燈滅,你如今與夏大小姐已經沒有關係,就不要再掛念她了。」
齊驍狼狼的瞪着齊世準,不敢相信父親竟能如此無情,或許是太用力了,眼睛有些酸澀,不多時眼眶都紅了起來,眼前也浮起了水霧。
他狼狽的一抹臉,終於找回了一些理智。
「爹,你可親自見到了沐曦的屍首?」他的聲音平淡得幾乎沒有感情。
「是沒有……」
「那爲什麼夏侍郎說她死了你就信了?」齊驍的聲音頓時拔高。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這事,還惋惜她紅顏薄命……」
齊驍直接打斷他,「夏府可有發喪?何時出的殯?她的墓地在哪裏?」
齊世準搖了搖頭,「她是小輩,夏府豈會發喪?而爲免觸景傷情,我也未見過她的墓地……」
「好了,我明白了。」齊驍止住了他的話,而後斷然說道:「爹,總之我不相信她死了,你們不懂她對我的感情,她不會那麼輕易死的!」
「驍兒,這事……這事你就不要再追究了,夏沐曦死了,真的死了!」見兒子執迷不悟,齊世準更加激動起來,語氣嚴厲道:「人死不能復生,你掛念她有什麼用?你想想,你如今聲勢如日中天,陛下也答應會給你一個好的官職,你前景可期,你若想成親,什麼樣的高門貴女不能娶?」
早知會有日,當初他就不應該與夏府訂親。
「但她們都不是夏沐曦。」齊驍直勾勾地看着父親的眼。「爹,她自及笄與我訂親,已經將近五年了,可是我有三年多不在她身邊!是她照顧我的家人,幫忙娘打理後宅,關心我的生活起居,甚至爲我齊家軍造勢闢謠……試問有誰能爲我做到這般地步?」
他在說這番話的同時,齊世準微微別過頭,不願接觸齊驍的眼光,不做回應,難免給人一種心虛的感覺。
而齊驍說着說着,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就算我再怎麼鐵石心腸,也被她打動了,難道你們卻沒有一絲動容?她是那樣美好的女子,誰能不被她吸引?我一直很慶幸自己沒有因爲成見而錯過她,好不容易捱到可以娶她了,你們卻告訴我她死了?她死了?我答應過不會再讓她等了,怎麼這次換她不願意等了?她怎麼會死呢!」
最後一句話,齊驍幾乎是怒吼出聲的,但隨即又是一陣急咳。
他雖不習慣將男女之情掛在嘴邊,但他相信她知道他對她亦是情根深種,一如他很清楚她對他的深情款款,這是兩人不言可喻的默契。
他在西北中伏被困陰山,京中不乏有人說他死了,但她卻堅信他還活着,替他護着侯府;如今全京城的人都說她死了,他也相信,她不會這麼輕易離他而去。
「我去找夏侍郎問個清楚!」
說完,齊驍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承遠侯府。
來到了夏府,齊驍並沒有受到任何阻攔,夏寅修在他班師回朝之後,就知道會有這麼一日,若是齊驍沒有找來,他還會覺得這個男人無情。
幸好女兒的眼光還不至於差到那種程度。
只不過當齊驍真正來到面前,夏寅修仍是心頭一驚。
凱旋歸京原該是意氣風發,但眼前的青年臉色蒼白,雙目泛着紅絲,胸口的衣服甚至還沾有血跡,渾身散發出一種頹喪的感覺,絲毫沒有以往的氣宇軒昂。
一直以來心口都悶着一股鬱氣的夏寅修,突然覺得好過了些。
「世伯,沐曦呢?」齊驍的姿態放得極低,聲音也輕,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損壞了心中的那個念想。
「你父親沒有告訴你嗎?」想到這件事,夏寅修仍是一肚子氣,就算心裏對齊驍有些微的同情,亦是忍不住怒火迸發。「曦兒死了,她死了!」
即使這個事實已經聽過很多次,但齊驍還是覺得那種萬念俱灰的痛楚排山倒海襲來,衝得他心頭千瘡百孔,令他深深地皺起眉,臉又蒼白了幾分。
「世伯,即使每個人都說沐曦過世了,但在我沒有見到她之前,我不信。」他忍住痛苦說道。
「人活着你不珍惜,都死了你要看什麼?」他不說要見她則已,一說卻讓夏寅修累積的不滿全爆發出來。「平時也不見你有多關心她,都是她爲了你的事在奔走,讓京裏的人笑她恨嫁,即使她在你面前表現得不在意,難道你會不知道這樣的流言對一個女孩子傷害多大嗎?」
夏寅修已經管不了齊驍日後的官位肯定比他高,只想着爲女兒出口氣,女兒所受的委屈,可是連死了都不能枚平!
「過去三年你在西北,她隔三差五便寫信給你,你一年回不到一封信;她不時的將衣鞋護具等等讓人送到邊關,但你給過她什麼信物?連支御賜的鳳釵都撈不到……你現在再來表現對她的在意,有什麼用?」
齊驍感覺喉嚨哽住,信物……其實是有的,他在西北時挑了好久才選到最適合她的,但似乎沒有機會送出去了。
「是我的錯,我將沐曦的付出想得太過理所當然,我以爲她會永遠在這裏等我……」齊驍難過得幾乎說不出話,「我還自大的認爲回來之後娶她就是對她負責,其實我就是個卑劣的人,喫定了她心悅我,在她面前便恣意任性了。」
「她確實心悅你,有時候我都恨不得她別認識你這個人,你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嗎?」
夏寅修在發泄過怒火後,心情又轉爲了哀慼,這一瞬間,他彷佛老了數十歲。「她遇襲那日是爲了去西城城外找鐵匠打一把寶劍給你,因爲她贈你的劍是太后賞下,御賜之物,並不能真的使用,且盛樂長公主用那把劍傷了她,她覺得太不吉利了……」
夏寅修深吸口氣,抑制住那股本能的戰慄,才能把那日他聽說的事還原,「曦兒乘馬車出府,我還配了兩名護衛給她,可是行至山道處卻遇到刺殺。來人有十數名,個個蒙面,一般山匪是不會藏頭露臉的,所以肯定受人指使去殺曦兒,想也知道是什麼人會瘋狂到買兇殺人,曦兒爲了求得一線生機,便讓馬車衝下山崖……
「她當真是爲了你們承遠侯府,把命都豁出去了!這些事,還是事後追查時,由一名當時經過的山民身上打聽到的,事發時那山民躲在了一旁樹林中才逃過一劫,卻把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齊驍應當爲此自責心碎、哀慟逾恆,詎料他卻只是低着頭沉默良久,當他再次抬起頭時,那原如一灘死水的眼中卻閃着異樣的光芒。
「世伯,我能看看沐曦當初坐的那輛馬車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