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夏沐曦之名,鬍子玄的眉毛挑得高高的,「世子的親事還真是定對了!我看就沒有比夏姑娘更與世子相配的人,就連侯爺也稱讚過她足智多謀,進退有度,適合做侯府未來的主母。」
齊驍幾不可見地笑了,因爲他也這麼覺得。
而且他喜歡的不僅僅是她的聰慧,還有她的美麗、她的撒嬌、她的羞怯、她的熱情……
總之在他心中,她就沒什麼不好的。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派到幾里外的斥候突然無聲無息的回來,衆人又警戒了起來,樹林裏陷入了寂靜,只剩蟲鳴鳥叫,還有隱隱約約的喧譯聲。
原以爲是韃靼又找來了,沒想到斥候面露喜色,低聲說道:「將軍,陳副將派出援軍,親自領兵現在已經尋到這附近,與韃靼的人打起來了!」
所有的人聞言精神大振,既然援兵來了,等於他們闖過了這一關,就不用再膽戰心驚的像過街老鼠一樣躲躲藏藏。
這陣子實在太憋悶了!
「太好了!」鬍子玄樂得以拳擊掌。「咱們快過去與他們會合,老子都要忍不住把例子的頭打爆了……」
「等等!」齊驍突然心頭一動,眸中露出精光。「陳副將他們尋來,必然會吸引住驍制兵的注意力,而達克瓦汗必然也會認爲我們在山裏藏了那麼多天,會迫不及待的與大軍會合,但如果我們反其道而行呢?」
所有人再度沉默下來,但這次並非如先前的垂頭喪氣,而是身上都燃起了熊熊的戰意。
「可是將軍的傷……」鬍子玄微微遲疑。
「無妨。」齊驍脣角一勾。「讓我們給達克瓦汗一個驚喜吧!」
夏府。
夏沐曦在信紙上寫完最後一個字,放在旁邊晾乾後,便小心翼翼的封緘起來,喚來總管送到寧夏去。
這三年她寫了無數封信過去,齊驍只回了兩封。
不過她知道他忙於戰事,自不能心繫兒女情長,而且身爲將領,一直送信恐怕被人攻撃有泄密之虞,因此她很能體諒,只是用自己的方法將京師的現況儘量詳細的告訴他,信中也難免傾訴了她的思念,她寫的並不隱晦,就是怕他錯過了沒看到。
至於什麼害不害羞的,她也管不了那麼多了,總之她若不時時提醒他,京中還有她在等他,就怕他忘了喜歡她的感覺。
今日的信中,她提到自己將宋氏帶離午門,還反將太后一軍的計劃很成功。
當時時辰近午,皇宮附近衙門不少官員都會出來覓食或入宮準備議事,她讓呂嬤嬤去都督府尋齊驍友好的同僚,讓那人帶一些立場中立的官員至午門,之後便全靠她的演技,果然成功的影響了流言的風向。
而讓宋氏昏倒求太醫,主要是想讓皇帝知道宮外發生了什麼事。
對於太后及盛樂長公主與侯府間的恩怨,皇帝的態度一向微妙,雖說後宅之事他不管,但夏沐曦一席話,已將此事提升到了國家興亡的地步,皇帝自然不能再坐視。
齊世準仍被皇帝留在宮裏,聽說爲了此事差點撞死在御書房裏以求公道,連武官部被逼到學文官那一套以死明志了,皇帝無奈與太后狠狠吵了一架,日後太后和盛樂長公匸要再找宋氏麻煩,也要先掂量掂量情勢。
不過便如夏沐曦所說,這件事還沒完。
太后不能出皇宮也就罷了,但盛樂長公主就是個瘋子,如今齊世準被召進宮限制行動,齊驍遠在邊關生死未卜,承遠侯府只有一個柔弱的宋氏,恰好給了盛樂長公主報仇的機會。
何況盛樂長公主是皇室,不管幹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就算她當真殺了宋氏也不會死,頂多被奪爵幽禁,那還有什麼好怕的?
所以夏沐曦只能想辦法扭轉輿論的風向,把承遠侯府每個人的安危,與邊疆的穩定綁在一起,希望多少能讓盛樂長公主有所顧忌。
京裏的戲臺子及茶樓,開始演起了齊將軍怒斬軽子收復河套的戲碼,百姓們關心起了邊疆戰事及英雄,前些日子京中影影綽綽暗示齊驍失蹤叛國的言語,漸漸地每個人都覺得是子虛烏有。
既然要叛國,那一開始就可以叛國,何苦要等到把軽子趕出河套再叛國,豈非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當初鬧得沸沸揚揚的謠言,很快的就被人當成笑話一樁。
同一時間,夏沐曦寫了幾首歌詠邊疆戰士的詩詞,氣勢磅礴字字血淚,極受到文人雅士們追捧,甚至引得讀書人之間也論起了兵法,再去了解過去盛樂長公主駙馬劉終身死的關鍵一戰就有了新的看法。
過去因爲長公主府的引導,大夥兒都把重點放在承遠侯戰敗,害死駙馬,然而這次大家卻關注到那一戰雖敗,之後卻並沒有讓外族越過長城一步,原來是年紀輕輕的齊驍領齊家軍力挽狂瀾,否則只怕不僅僅是河套地區,就連隴西都會成爲韃靼的地盤。
短短一個月的時間,京中對於承遠侯府的功過評價截然不同了,但夏沐曦知道這只怕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於是夏沐曦特別告知了家中的門房,如果承遠侯府有人來找,務必第一時間帶到她面前來,避免盛樂長公主報復,她卻來不及前去幫忙。
果然,就在這一日她信剛寄出的時候,呂嬤嬤便臉色驚惶的被門房領到了她的院落,那眼中的驚懼,比起求她去午門救宋氏那日還要深刻許多。
「怎麼了?」夏沐曦大感不妙,表面上卻仍要維持冷靜。
「五、五城兵馬司的人剛剛包圍侯府了,總管在外面阻攔,因爲夫人最近寢食難安,我不敢讓他們告訴夫人,便連忙先來通知大小姐。」呂嬤嬤好不容易把話說清楚。
五城兵馬司?
夏沐曦心頭微動,回想起劉松自稱出身汝寧世家大族,事實上只是旁支,本只是守城門的侍衛,後來因爲形貌奇偉,被盛樂長公主看上,最後皇帝下旨讓他尚公主。
其後盛樂長公主爲劉氏一家求官,劉松本人混得了京營提督之職,後來纔會到西北支援戰事,至於劉終的父親卻是得了一個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的職務,正六品的品階在京城裏不算高,象徵性質居多,但轄下負責的事務卻非常重要,其中就有巡城緝匪一項。
呂嬤嬤又說道:「他們說侯府進了盜匪,要進門捜查!」
「荒唐!侯府再怎麼也是國之重臣,有功勳爵,豈可由他們想搜就搜!」夏沐曦難得的動氣了,「呂嬤嬤,你先由側門悄悄地回侯府,至侯府庫房取個東西……我趕過去前門看看。」
當夏沐曦來到承遠侯府大門,五城兵馬司來了近百士兵,叫囂得特別厲害,說的全都是些無憑無據的指控,她看得簡直都要氣笑。
「……難道侯府想要包庇匪徒?還不快快讓開,使我等進侯府搜查,否則被匪徒逃了,侯府難辭其咎……」
「大膽!」夏沐曦在人羣之中一喝,果然引起了注意,而後她毫不畏懼的穿過了一干持刀拿劍的士兵,擋到侯府門前。「誰敢擅闖侯府!」
或許是她氣勢太足,又或許衆人顧忌她侍郎之女的身分,竟沒人真的敢攔她。
帶頭的巡城御史一見己方聲勢都弱了下來,不禁用力地冷哼一聲道:「夏小姐,你還沒嫁進門啊!承遠侯府的事情你件件要管是爲何?」
「不管有無嫁進門,你們假公濟私帶頭滋事,是個人就可管。」夏沐曦雖無品級,但她父親是兵部侍郎,說話也不是毫無分量的,更何況她句句在理。「五城兵馬司口口聲聲要進侯府捜查,可有陛下手諭或衙門主官印信?若無豈可隨意闖進勳爵府中?」
五城兵馬司這些人其實就是尋釁而來,雖然自知無理,卻仍要虛張聲勢,「你若不心虛,就讓我們進門捜查一下又如何?」
「瞧瞧你們一個個凶神惡煞的,等你們進了侯府,萬一偷盜搶劫怎麼辦?殺傷擄掠怎麼辦?又或者你們若夾帶什麼贓物進府,再謊稱侯府勾結賊人,那我們豈非百口莫辯?」夏沐曦把所有可能性都說了,她估計這些人要硬闖侯府爲的也不出這幾件事。
而被她這麼一挑明,一些在旁看熱鬧的百姓們也慢慢回過味來,不禁開始議論紛紛。對方若是狡辯擅闖,說真的單憑夏沐曦及如今承遠侯府空虛的狀態,是無法阻擋的,所以必須讓百姓全站到侯府這頭,讓來犯者投鼠忌器。
畢竟這裏是天子腳下,且齊驍還在外征戰,如果承遠侯府當真被陷害而有了什麼損傷,所引起的批評及激憤這些個士兵是承受不起的。
「要知道,承遠侯世子齊驍捨身忘死的在邊關保衛社稷,承遠侯府本就應該特別受到保護。誰知道你們是不是與軽子勾結了纔要硬闖侯府?萬一被你們拿住齊驍的家眷,或是做了什麼不利於侯府的行爲,影響了前線戰事,這與通敵又有什麼不同?你們敢不敢說自己究竟是誰派來的,爲什麼要對侯府不利!」
夏沐曦疾言厲色,還上綱到通敵的層次,果然嚇住了這些純粹來鬧事的士兵,尤其最後的質問,簡直鞭笞到了靈魂。
由他們作賊心虛的反應,衆人都看出他們今日確實是受人指使而來,而那人是誰大家心知肚明。
這時候呂嬤嬤終於由庫房找到夏沐曦要她拿來的東西,正是秋捕那日皇帝親賜的寶劍,急急忙忙取了跑到大門來。
夏沐曦恭敬地雙手接過劍,連着劍鞘高舉,對着門外的人冷冰冰地說道:「此劍爲陛下所賜,爲的就是獎勵齊驍英勇善戰,你們誰敢再前進一步,便是對陛下不敬!」
有御賜寶劍在手,且因着百姓議論之聲漸大,一時之間隔着侯府大門的雙方僵持不下。
而夏沐曦前陣子爲侯府造的勢顯然奏效,輿論是偏向承遠侯府的不說,消息傳開後,一些文人學士竟自發前來爲承遠侯府助陣,甚至排排坐在了侯府大門口,旗幟鮮明的表明了立場。
這樣的結果令人始料未及,也讓那所謂的始作俑者更加憤怒,於是一輛停在不遠處的馬車裏走出了一個華衣麗人,氣勢洶洶的來到了承遠侯府門口。
便是盛樂長公主。
「你們還在磨蹭什麼?還不快進侯府去搜!」她毫不掩飾這些人就是她指使的,這陣子煙受夠了,從深宮內院至街頭巷尾都對劉松及她指指點點的,今天要是不能給承遠侯府一個難看,她咽不下那口氣!
夏沐曦知道對付盛樂長公主,不能用對付五城兵馬司的方法,於是她更是握緊了劍身,野向了盛樂長公主。
「長公主,民女知道您因爲駙馬劉松之事恨極承遠侯府,然當年戰敗並非全是侯府之過,駙馬亦難辭其咎,長公主何苦抱着仇恨糾纏侯府不放,還要把五城兵馬司也拖下水?」
她索性把兩府的恩怨堂而皇之的闡明瞭,順便暗指盛樂長公主公報私仇。
果然,在場的人都沸騰起來了,甚至有激進一點的學子指責起盛樂長公主,不應讓私仇凌駕社稷安危,何況劉松恐怕死得也並不無辜。
但盛樂長公主如何受得了這個,她一腳踢翻那人,怒道:「只要阻擋我們進侯府的,一律給我打!」
夏沐曦沉着臉又前進一步,這次不僅是護住侯府,而是把所有來助陣的百姓護在身後,再將皇帝賜的劍放到身前,「誰想硬闖侯府,就先踩過我的屍體!」
御賜寶劍在前,盛樂長公主若敢妄動就是犯上,即使皇帝是她兄弟,君王的權威也是不容侵犯的。
此話一出,承遠侯府侍衛也圍了上來,恰恰將夏沐曦及長公主圍成了一個圈,雖然人數比不上五城兵馬司的士兵多,但個個那悍不畏死的姿態卻讓五城兵馬司的人退了幾步。
盛樂長公主見自己派來的這羣窩囊廢居然先怕了,更是怒火中燒,「好!我就成全你!」
這一刻盛樂長公主已然完全失去理智,心忖既然一時動不了承遠侯府,先殺死齊驍的未婚妻出口氣也好,橫豎她不怕得罪夏侍郎,也不怕皇兄責怪,她可是高高在上的長公主,這些平民在她眼中皆是蟆蟻,難道侯府侍衛還敢對她不利?
她上前一把抽出皇帝賞賜的那把劍,直接向夏沐曦的心口刺去,夏沐曦沒想到她瘋狂至斯,本能的把身體微微一偏,那把劍沒有刺中她的胸口卻刺入了她的左臂。
「啊!」夏沐曦痛呼一聲,臉色瞬間刷白,後面的呂嬤嬤連忙接住她。
沒有人猜得到盛樂長公主竟真的敢動手,承遠侯府的侍衛也出手了,但對方是皇室、八主,投鼠忌器,盛樂長公主瞧見空隙,竟然又想向夏沐曦再刺一劍。
這次侍衛成功的擋住了這一劍。
盛樂長公主還待再刺,突然旁邊大街有快馬疾馳而過,卻是邊關急報。
但見那傳令兵邊奔馳着邊大喊道:「捷報!捷報!西北戰勝啦!西北戰勝啦!齊將匝焼了例子營帳,將鞭子打回大草原,逼得他們割地賠款啦——」
「什麼?不可能!」盛樂長公主驚得劍都掉了。
夏沐曦卻是當即紅了眼眶,不知是因爲傷口疼,還是因突來的捷報喜得衝昏頭。
這會兒前來搗亂的五城兵馬司士兵,誰也管不了長公主了,一個個瞬間跑得不見,而盛樂長公主似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竟憤然拂袖而去,決定回宮問個清楚。
夏沐曦露出了一抹釋然的笑,接着便昏了過去。
在她陷入黑暗之前,看到的便是百姓們漸漸聚集在侯府門口,歡聲雷動,欣喜若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