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夏自古有塞上江南之稱,比起西北這一帶的大城大多古道西風瘦馬、黃沙荒原昏鴉,這裏有沙也有湖,有枯藤也有蘆葦,粗獷之中又有着江南小鎮的婉約,從馬車一進西北的領地,夏沐曦的驚歎聲就沒停過。
寧夏衛位於寧夏鎮城,同城的還有寧夏前衛、左屯衛,右屯衛等等,南邊花馬池一帶則由寧夏後衛駐紮,西南邊還有寧夏中衛,這些都算是齊驍轄下之兵。
一般說來總兵官會居住在寧夏鎮城之中,至少也會住在花馬池一帶,但因爲新得了一塊領土的緣故,齊驍選擇了河套的一個名叫齊山營的軍屯居住。
這裏民風淳樸,百姓良善,卻又有北方人一貫的豪爽,組成人口主要是漢人,相當適合夏沐曦生活。
軍屯其實也就如同一般村落,軍戶們平時耕作,戰時作戰,如今纔剛打了一場勝仗,陰山以南包含整個河套地區,全都收歸寧夏衛轄下,雖說各部族之間仍然衝突不斷,齊山營因爲離寧夏鎮城不遠,算是相對安全的一個地方。
早在進寧夏鎮城之前,齊驍已經先遣人至齊山營新建一個小三進的院子,齊山營的住民聽說是齊大將軍要住的,紛紛前來幫忙,所以早在半個月前屋子內外都已經佈置完畢,等着主人入住。
齊驍的馬車入屯之後,齊山營的人只是樂呵呵的朝他打招呼,巴巴的看着他的馬車經過,倒沒有他想像的前呼後擁。
後來才知道是已經住進小院裏打點的卓浥先提點過了屯民,大將軍喜歡低調,所以大夥兒只是在確定齊驍入住了之後,偷偷地送來許多瓜果肉蛋之類的食材。
「這些都是百姓的好意,也不值幾個錢,收下無妨。」卓浥說道。
齊驍沉吟了一下,「替齊山營多買三隻耕牛,費用由府裏出,不久後秋收就用得上了。」
卓浥笑吟吟的應了,他也知道齊驍無論如何都不會佔百姓的便宜,很快的就把事情交代下去。
齊驍一行人是越年後春日由京中起行,如今抵達邊關已是初夏,太陽雖大,但暖烘烘的照在身上很是舒服。
齊驍的書房特地留了一扇大窗,可以看到院子裏的情況,夏沐曦一到這裏,就和隔壁的孩子小花與大牛交上朋友,三個人在院子裏瘋跑,不時傳來咯咯的笑聲,果然這個窗是留對了。
他看着看着,突然眉頭一皺,走到門外吩咐隨從道:「讓晴兒去給沐曦加件比甲……就說驍驍說的。」
過一會兒,他便見到晴兒拿着一件比甲來到夏沐曦身邊,但夏沐曦顯然不領情,居然轉向了齊驍的窗口,做了一個鬼臉。
還真夠醜的……齊驍有些錯愕,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只看夏沐曦左手牽着小花,右手牽着大牛,一溜煙跑得不見人影,讓晴兒急得拔腿追過去。
齊驍眉頭微皺。
卓浥卻在一旁笑道:「驍驍的名號,可也不是那麼好用啊!」
齊驍的視線由窗外轉向他,面無表情,「沐曦只有她認爲是好人的,纔會叫他驍驍,就我所知,你早先還拿糖葫蘆討好她,她卻好像很討厭你。」
卓浥被噎了一下,他雖然沒有齊驍長得俊朗英挺,但好歹也算風度翩翩,連個傻姑娘都不喜歡他,還真有些傷心。
不過說笑歸說笑,卓浥還是提醒他道:「最近河套那塊地,京城派來官員取代了原來的羈縻官,此人名叫黃善,雖不是長公主一系的,但他的恩師卻出自汝寧劉家。世子到任的確切時間,我早已通知黃善,但黃善並未前來迎接,到現在都不聞不問,顯然他與我們並不友善,只怕與長公主也脫不了關係。」
寧夏衛這一帶最高長官便是齊驍,河套的土地初步將軍事防衛的職責劃給了齊驍,但治理地方的行政官員,卻特地由京中指派,這或許是在鉗制齊驍,怕他勢力坐大,但更可能是盛樂長公主又橫插了一手。
卓浥又道:「世子帶着夏大小姐一道來的事,他肯定一清二楚。這塊新的領地極爲混亂,各部族衝突不斷,甚至還有山匪據山爲王,黃善又正邪難辨,只怕夏大小姐身邊要多安排幾個保護她的人,免得她成爲世子的軟肋。」
齊驍前來就職之前也事先做過準備,遂皺眉回道:「黃善這個人我瞭解過,是個做實事的,但私心重,爲了討好劉家向我下絆子也不無可能,倒不至於會向沐曦下手。反而是這附近山頭的流寇山匪日益猖狂,纔是我所擔憂的。」
卓浥輕聲一嘆,「達克瓦汗畢竟是不甘心的,臨走之前還耍了一下手段。」
達克瓦汗在撤退之前煽動了在地的部落,當地百姓民風剽悍,不喜受拘束,這些人要不就隨達克瓦汗走了,造成河套地區人口流失,或是爲了反抗新來的統治者而暴動,甚至佔山爲王等等,再加上邊境地帶原就柺子盜匪橫行,要將這一團混亂捋清還有得煩心。兩人談起了軍政,時間過得飛快,不一會兒便夕陽西下,齊驍才警覺,他似乎一整個下午都沒有聽到夏沐曦的聲音?
他嚴肅喚來了隨從,「夏小姐呢?」
隨從恭敬地道:「將軍,夏小姐離開院子後,便再沒有回來,不過她的婢女晴兒姑娘讓人來報,夏小姐執意要到後山去玩,於是和屯裏的孩子們上山去玩了,方纔回到山下。」
齊驍的臉色有些難看,剛剛纔說到山上有山匪賊寇,河套之地情況混亂,她便跑山上去玩,他覺得,有必要和她好好談談了。
雖然她心智像個孩子,但相處那麼多日,他清楚和她說道理她還是聽得懂的,只是願不願意聽話罷了。
「去尋她回來用晚膳。」齊驍說道。
隨從領命去了,但不久後轉回卻是面有難色地道:「將軍,夏小姐不願回來,說要留在隔壁小花奶奶那裏用膳。」
此時齊驍真有些慍怒了,要是他麾下的兵有這麼難搞,早被他軍法伺候!可他也知道,她不一樣,她會變成這般任性也不是她願意的,說來道去,還是他這個驍驍已經不是她最重視的那個人。
在他身邊這般無趣,還不如與玩伴在一起,這樣被排擠的感覺,齊驍還是第一次感受到,然而誰叫他之前不好好珍惜,如今只能吞下這一切苦果。
末了,齊驍只能與卓浥乾巴巴的用完晚膳,後者見他心情煩悶,便識相的告退離去,留下齊驍自己等着那玩瘋的人兒回來。
這一等就到了戌時正,齊驍都快忍不住要衝到隔壁去抓人時,夏沐曦終於回來了。
隨從將她帶到齊驍的書房,齊驍正想來一輪訓話,但見她笑意盈盈,手裏還拿着一串糖葫蘆喫着,一副無憂無慮的模樣,倒讓他一時之間不想破壞她的好心情,於是一肚子火只能悶着,又氣苦又無奈。
「驍驍!喫!」夏沐曦笑嘻嘻的把剩下兩顆的糖葫蘆遞給他,但想了想便縮回來,又咬掉一顆,把最後一顆給他。
「驍驍,喫!」她眨了眨清澈卻明媚的大眼,彷佛剛纔她那小氣巴拉的作派沒發生似的。
「這個好喫,你自己喫吧。」齊驍也看出她喜歡喫,不過卻也好奇地問道:「早上卓浥也給了你糖葫蘆,你怎地不要?」
夏沐曦鼻頭一皺。「他是壞人!不要他的東西!」
「卓浥其實也沒那麼壞……」
「他是壞人!」夏沐曦小臉都沉了。
「曦曦,你現在……分不清楚善惡,所以要聽我的。」齊驍按捺住性子。「卓浥是我很重要的幕僚,你需尊重他……」
「他是壞人!驍驍不要理他!」夏沐曦更氣了,用力的一跺腳,小臉漲得通紅。
「你……」忙碌了一整日,還要面對這樣不講道理的她,齊驍覺得額際隱隱作痛,不禁揉了揉眉心。「罷了,不談卓浥,談談你爲什麼這麼晚回來。」
他正色看向她,「這齊山營內雖然安全,但齊山營外與山上都很混亂,有山匪賊盜甚至還有逃兵流民……那些人都很壞,你四處亂跑,萬一沒有侍衛保護會被人抓走,你就再也看不到驍驍了。」
他儘量用簡單的話與她溝通,夏沐曦偏了偏頭,驀地笑道:「驍驍厲害,可以打壞人!」
「我可以打壞人,但你不可以……」等等!誰說她不可以?齊驍轉念一想,改口道:「從天開始,早膳前半個時辰,我教你幾招簡單的招式,讓你可以……打壞人。」
其實也就是防身的淺薄武功,打壞人是打不了的,但遇到緊急情況,至少有一點點自保的能力,不至於真的就束手就擒。
「好!」聽到可以練武功,夏沐曦樂了,馬上露出一抹笑,眉眼彎彎,清新得猶如這初夏方綻的茉莉花。
齊驍心中的那股窒悶,被這抹笑驅散了一些。
她由懷裏掏出一樣東西,獻寶似的拿到齊驍面前,「給驍驍的!」
齊驍一看失笑,「石頭?」
「對,漂亮的石頭。」夏沐曦用力地點頭,「曦曦在山上找了好久,要送給驍驍!」
他將石頭接過,左右翻轉打量。
看來就是顆普通的石頭,頂多比其他石頭圓滑些,顏色也不是一般的灰黑,而是偏紅色,這一帶礦物豐盛,石頭本就很容易五顏六色,這就是她口中的……漂亮?
「以後別爲了這個上山,山上危險。」齊驍說道。「還有也別老是跑得不見人影就爲了撿石頭,知道嗎?」
夏沐曦呆呆的看着他,突然又伸手捏住自己的臉,舌頭伸得老長,做了一個大鬼臉,然後扭頭一溜煙跑了。
齊驍再嘆,如今的她其實就是個孩子,但他從沒養過孩子,根本不知從何下手管教起。他當初只想把她帶離京師,來到邊關避開那些紛紛擾擾,卻沒有考慮到她要適應這個新環境,而他,也要適應新的她。
顯然他高估了自己,養孩子並不是他想像中那麼簡單。
從隔日開始,晨起後夏沐曦先跟着齊驍練習一些簡單的防身招式,而後纔去洗沐用早膳,之後齊驍會去巡衛營,或是到鎮城的都指揮使衙門公忙,夏沐曦便跟着他後腳出門去,和隔壁的小花與大牛會合,然後一羣孩子和她四處瘋玩。
所謂軍戶就是世代從軍,非經皇帝改籍,幾乎不可能成爲民戶,每戶頂多一人成爲生員,也幾乎斷絕了科考翻身的可能。
所以軍戶裏的人基本上都不怎麼讀書,畢竟長大後就變成家中的勞動力或是服軍役,小孩子就只有到處玩了。
因此對夏沐曦來說,這裏簡直是玩樂的天堂。
孩子們與她交好,大人們憐惜她傷了腦子,也會隨時招待她喫喝,可以說她每天出門後,一整天都不會回家,甚至有時候齊驍都回來了,她還是不見蹤影,今天在小花奶奶家,明天在小虎家,後天又在大丫家,幾乎比齊驍還更忙。
每當齊驍忍不住說她兩句,夏沐曦總是嘻嘻哈哈帶過,不過她每天郎會送他,顆她自認漂亮的石頭,五彩斑爛各種顏色都有,還會強調自己多辛苦撿石頭送他,算是巴結他讓他別生氣,讓齊驍滿肚子氣總是隱忍着。
這一日,齊驍由鎮城回齊山營時,天已經全黑了。
下晌他與黃善爆發了爭吵,因爲最近領地失蹤的人口大幅增加,來衙門報案,不見的是一些小孩兒或少年少女,顯然不是正常的人口遷移,更像是遇到了柺子。
這類拐帶人口的案子要調查往往曠日費時,更多是破不了案,應當由當地捕快追兇,對急於立政績的黃善也算頭疼了。
黃善奸狡,以人力不足爲由向齊驍借兵,齊驍知此案難辦,便借給黃善用兵,然而都一個月過去了,案件依舊沒有任何頭緒,甚至還有更多人失蹤,黃善竟是將無法破案的責任推給了那一百兵員,試圖讓自己置身事外。
齊驍哪裏肯讓他如此,因此兩人爭吵了起來,最後在齊驍威脅撤回那百名兵員,讓黃善袖然而去告終。
當然齊驍不可能真的撤回人力,這個案子雖然是黃善該負起全責,但他也不可能視而不見。
可是在他焦頭爛額的時候,夏沐曦卻依然將他的話當耳邊風,玩到天黑了還未曾冋府。
通報失蹤的人離齊山營最近的只有百來裏,證明柺子應該是在這附近流竄,聽隨從說夏沐曦今天又和孩子們跑山上了,如何令他不焦慮憂心?
她雖然腦子傻了,但仍舊好看,一直以來存在她身上的清新幹淨氣韻,也沒有消減半分,反而因爲她的天真無邪,整個人看起來更清純。
這樣的她被拐子看到了,不擄走才奇怪。
他沉住氣在書房裏等,這一等就等到了戌時末,隨從直接將夏沐曦及晴兒主僕請到他書房。
相較於晴兒一臉歉疚且害怕,夏沐曦依然故我,手裏抓着根蕎麥花,笑嘻嘻的哼着聽不出調的曲兒,邊走邊跳着,完全沒有注意到齊驍臉色鐵青。
「你去哪裏了。」齊驍沉聲問。
夏沐曦樂呵呵地道:「我到小花奶奶家去,還有去山上摘地果,裝了一大袋去河邊洗,酸甜酸甜可好喫了!」
「你居然還去了河邊?」齊驍眼神凌厲了起來。「我不是說不準上山去玩,更不準去危險的地方嗎?」
「不危險的。」夏沐曦絲毫不覺他散發出來的怒氣,還猛地在懷裏掏石頭。「驍驍,你看我去河邊找的石頭,給你!」
齊驍看着她手上淺黃色的石頭,卻是怒火中燒。
就是爲了這玩意兒,她罔顧他的交代、無視他的擔憂?他突然覺得這陣子對她殫精竭慮,簡直餵了狗了。
或許是太在意,反而控制不住情緒,他猛地一把拍掉她手上的石頭,怒道:「不要再送這種沒用的東西!你清醒點!」
夏沐曦愣住了,她手還舉着,手裏卻是空的,方纔還滿心歡喜的想和他分享這一日有多麼快樂,現在她茫然了,心裏還有一種奇怪的委屈,一下子就忘記了想和他說什麼。
齊驍卻無暇理會她,這回怒氣轉向了晴兒,「我將沐曦交給你,你就是這樣照一顧她的?我說過多少次不要進山裏,你非但沒有阻攔,甚至讓她去了河邊?」
晴兒嚇得跪下,卻沒有辯解,因爲這的確是她失職。
雖然她也勸過夏沐曦,但見到夏沐曦那清澈的大眼還有無辜的表情,她就忍不住心軟、忍不住妥協,心存僥倖的結果就是要承受齊驍的怒氣。
「來人,把這婢女帶下去打五大板!」齊驍不假辭色地道。
「是!」外頭馬上有侍衛走入,用力的拉起晴兒要往外拖。
「不可以、不可以——」夏沐曦突然大叫了起來,衝過去拉住晴兒。
侍衛們不敢動了,爲難地看着齊驍。
齊驍面不改色地道:「拖走!」
侍衛們不再猶豫,直接帶走了晴兒,任憑夏沐曦又抓又打他們也不反擊,還是齊驍看不下去,走過去拉住夏沐曦的手。
「你鬧夠了沒有?」他厲聲道。
這應該是他對她最嚴厲的一次了,夏沐曦被他喝斥得忍不住紅了眼眶,卻沒有哭出來,
只是倔強的瞪着他。
「你隨便亂跑,害的不只是自己,還有你的婢女,甚至是帶你去山上的那些孩子們,都應該一併處罰!」齊驍警告道。
「你走開、你走開!」夏沐曦用力地想掙脫,她想去救晴兒,她不想和這個人在一起!
「你任性也該有個限度!」齊驍當真怒了,「原本的你根本不需要我說這麼多,你總能把事情做得面面俱到,讓我無後顧之憂的去忙公事,不會讓我找不到人,同時還要煩心你的事,但你現在益發荒腔走板……」
然而他話才說到一半,夏沐曦卻突然面露痛苦,閉眼皺眉,沒被他拉住的另一隻手抱着頭,難過地嚷道:「好痛!我的頭好痛!」
齊驍突然想起太醫院院使的囑咐,不能讓她情緒起伏太大,否則腦傷會引發劇烈疼痛,他慌忙放開了抓住她的手,想幫忙她紆緩疼痛,可因爲她對他的抵抗,他不知從何下手。
過一會兒,夏沐曦終於自己緩過來了。
她睜着微紅的大眼惡狠狠的瞪他,也不顧腦子還有點疼,猛地用手在他身上用力的打了好幾下,「你是討厭鬼,你最討厭!我再也不要喜歡你了!」
齊驍怔愣,沒想到她都痛着還不忘反擊,這是有多麼生氣?雖然她的力道對他而言就像被蚊子叮了一樣,但她說出的話卻讓他比萬箭穿心還疼痛。
「曦曦……」他有些無措地喚着她,語氣已然放柔。
今日他格外煩躁,似乎把這種情緒遷怒到她身上了,難怪她會如此反彈。
這樣的他實在太糟糕了,他在叫她冷靜的時候,自己不也保持不了冷靜?
「你不是驍驍!我討厭你!」夏沐曦卻不聽他解釋了,轉身就奪門而出。
齊驍望着她的背影,再沒有阻止,甚至他覺得自己根本沒資格再說她什麼。
他明知道她的情況與常人不同,也是他下定決心帶她來邊關、口口聲聲非她不娶,結果卻又無法對她保持耐心。
難道,其實他內心裏也嫌棄她?
嘴上說得好聽,事實上卻做不到,那他對夏寅修的承諾豈非顯得很虛假卑劣?
一時之間,一股無形的壓力簡直快令他崩潰,他不敢相信自己是那等僞君子,她表現得越天真就顯得他越醜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