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一條大道走了大半,兩人對面突然走來一羣少男少女,原本齊驍目不轉睛的要走過去,卻聽到那羣人裏傳出了個脆生生的叫喚。
「姊姊。」
那是朝着夏沐曦叫的,接着那羣人裏走出了一名少女,是夏寅修的庶女夏婉柔。
夏婉柔與夏沐曦一向不和,明明主母已經過世多年,老夫人也往生了,總該輪到她生母蘇姨娘當家做主,可她不知道夏沐曦怎麼和夏寅修說的,竟是拿到了夏府的中饋,令她非常不甘心,要不是每個月的花銷用度被拿捏着,她早就吵翻了天。
只是姊妹不和那是關起家門裏的事,在外頭遇到,自然還是要打聲招呼,否則傳出去對整個夏府都會有影響。
「想不到在七夕的夜集遇到世子爺與姊姊。」夏婉柔朝齊驍行了個禮,意有所指地道:「應該是姊姊吵着讓世子帶她來的吧?世子不像會逛夜集的人。」
齊驍壓根沒有回應這夾槍帶棍的一問。
反倒是夏沐曦好整以暇地反問道:「我記得妹妹上回女學的考試考差了,爹爹罰你禁足,怎麼就跑出來了?」
夏婉柔臉色微變,她身後幾個手帕交,還有一些年輕的紈褲嘻嘻哈哈的笑了起來,惹得她又羞又氣。
「我與姨娘說過了,姨娘說我可以出門。」她有些心虛地道。
夏沐曦仍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原來姨娘的話竟比爹還有分量了?我會記得回去問問的。」
「你……」夏婉柔幾乎就要與她吵起來。
然而在夏沐曦再度開口前,齊驍突然說道:「時候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夏沐曦本就不想再與庶妹糾纏,夏婉柔也不可能乖乖的和她離開,於是她只淡淡的交代了一句讓庶妹別玩太晚,便乖順着跟在齊驍身後走了。
拐了個彎,兩人來到一條無人的小巷。
此時齊驍突然停下了腳步,不疾不徐地說道:「馬車壞了,嗯?」
夏沐曦小臉緋紅,沒想到他會選在這個時機與她算帳。
「原來今日是七夕?」他又說。
她的頭幾乎要抬不起來了。
好嘛好嘛!她就是拐了他與她一起逛七夕的夜集,因爲她不想自己一個人度過這一天,牛郎織女相會,她也想……也想與他相會。
不必多說,齊驍也知道她在想什麼,他早知這姑娘愛死他了,這樣迂迴也不過是想與他多相處一會兒。
他這個人性格剛硬,不習慣把那些情情愛愛表現在外,或許對她而言他應是有些冷漠不通人情,她纔會出此下策。
這不像聰慧的她會做出的傻事,但卻傻得有點可愛。
齊驍凝視着她,驀地脣角一彎,執起了她的柔荑,輕輕地握住,後面遠遠跟着的丫鬟瞪大了眼,最後還是默默的低下了頭,當做什麼都沒看到。
「走吧!你爹在家裏該等急了。」他說道。
夏沐曦不敢相信他就這麼牽着她,像在作夢似的,她感動得眼眶幾乎都要泛紅,被他握着的小手不像自己的,小心肝兒跳得都要蹦出胸口,她甚至不敢動作太大,怕驚醒了這場美夢,手上的溫暖會隨時離她而去。
這裏已經離夏府不遠了,但夏沐曦恨不得這條路永遠不要走完,然而美夢終究還是會有醒的一日,看到了那熟悉的黑門錫環,他便放開了她的手。
夏沐曦說不上來自己有多失落,可是齊驍像是看穿了她的心事,竟又出乎意料的輕輕揉了揉她的頭。
「太后壽宴在秋獼時舉辦,你雖無誥命去不了壽宴,但秋獼我會請你爹帶你一起去。」
夏沐曦喫下了一碗銀耳紅豆粥,並一小盤臘鵝,一碟炸肉丸子,三樣涼菜,最重要的,她還喝了整整一碗的羊雙腸湯,才滿足地放下碗筷。
「太滿足了!在侯府只喫那點東西,又走了一大段路,餓得我都覺得自己快見到佛祖!」
晴兒與雨兒整理好桌面,又送上一壺熱茶,前者方纔笑道:「所以奴婢在後頭見到大小姐直勾勾的看着那羊雙腸湯,就偷偷地買了一碗讓雨兒先帶回府了。」
「還是你們兩個機靈!」夏沐曦輕拍了拍仍然燥熱的臉,就是不知道是剛喝了湯熱的,還是方纔被齊驍牽着小手的羞澀還揮之不去。「可不能讓世子知道我這麼會喫,否則還不後悔當初沒有退親……」
「小姐這便妄自菲薄了,世子如今對小姐可是柔情密意,奴婢都看到了……」晴兒笑得曖昧。
柔情密意這四個字着實與齊驍毫不搭軋,但夏沐曦確實感受到當時他傳遞過來的心意了,不由得笑得更甜蜜。
「我們訂親年餘,他便當了年餘的正人君子,似是對我不以爲意,外人也都說世子冷情,與我訂親只怕是家裏逼得緊迫不得已,但我就知道他心中肯定是有我的!」
晴兒與雨兒也就着她的話談論起來,主僕三人說得正歡,突然房門外傳來通傳的聲音,卻是夏婉柔帶着侍女尋來了。
「都這麼晚了……」有什麼話不能明天說嗎?
雨兒把剩下的話吞回肚子裏,但在場的人都知道她的未竟之語。
「開門讓她進來吧!不管她想說什麼,依她的性子,若不讓她說清楚,能鬧個一整晚。」夏沐曦有些無奈地道。
雨兒去開門了,夏婉柔趾高氣揚地走了進來,劈頭就說道:「我要你去和爹提一提,讓他帶我去秋獼,參加太后的壽宴!」
此事若是她自己提,肯定會惹得爹爹一陣罵,但夏沐曦不同,她是掌中饋的嫡女,要能說出合理的理由,爹爹說不定會答應。
「你想去做什麼?」夏沐曦皺眉。
「你管我去做什麼!總之你去和爹說就是,難道你是怕我搶了你的風頭?」夏婉柔越說語氣越是不快。
因是庶女,以前夏老夫人在時,每次正式的宴會都只帶夏沐曦出席,後來夏老夫人走了,換成了夏沐曦管家,夏婉柔能在人前露臉的機會就更少了。
夏婉柔自認才情容貌都不會差夏沐曦太多,憑什麼她在京中能有才貌雙全的美名,自己卻是默默無聞?
原本就對此暗自不服的夏婉柔,今晚經姊妹淘們提醒她小心嫡姊排擠時,夏婉柔就益發受不了了。
聽說此次千秋節京中不少世家權貴的主母都會出席,她今年十四,也到了該相看的年紀,姨娘眼見是幫不上忙了,她只能替自己打算,去太后壽宴亮亮相,至少讓外人知道夏侍郎還有個不輸其嫡姊的庶女。
夏沐曦正視着一臉倔傲的夏婉柔,一眼便看穿了她心中所想,不禁嘆息道:「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有適合你出席的場合,我必會安排你去,定然會有你出頭的機會。但太后對我們夏家女兒本就不喜,圍繞在那裏的貴婦主母們,又多是捧高踩低的,就是我去也討不了什麼好,你更不用去受那等罪了。」
這也算是苦口婆心了,那種場合突然冒出一個庶女,如果不是真的特別傑出、技壓衆人,定然會被冷嘲熱諷,甚至是排擠孤立。
但在夏婉柔聽來,就像是夏沐曦爲了排擠她找出這麼冠冕堂皇的藉口,她不禁怒從中來。
「太后不喜歡我們夏家女兒,還不是因爲你!誰讓你要與承遠侯府訂親,纔會連累到我!說的好像替我着想,事實上還不是隻顧着自己,什麼京城才女的美名,都是排擠我們這些庶女來的!」越說越氣,夏婉柔都有些口不擇言了,「可是誰不知道你成天追着承遠侯世子跑,早就成了京城笑柄,說你主動巴結要嫁,你才真是丟了夏府的臉!」
這樣嘲諷挖苦的傳言,夏沐曦早就聽過了,對這等酸言酸語毫不介懷。
還不是有些人自己嫁不了齊驍,所以羨慕嫉妒恨?何況她也承認自己確實是主動要嫁,爲了得到齊驍的青睞,損點名聲也不算什麼。
真的能嫁給他,纔是最後的贏家。
「我追着承遠侯世子跑又如何?至少他是我過了明路的未婚夫,七夕與他出遊名正言順,有些人無名無分的與一些紈褲子弟混在一塊兒,我才真想問問這樣不丟臉嗎?」夏沐曦直視着夏婉柔,那句「有些人」指的是誰不言而喻。
夏婉柔氣得咬牙,聲音像從齒縫間硬擠出來,「總之,你到底要不要去和爹說,讓我去千秋節?」
「恕難從命。」夏沐曦搖了搖頭。
「你!」夏婉柔指着她,卻說不出什麼威脅的話,畢竟不管在哪一方面,她都是完全的弱勢,今晚又是她理虧,甚至連她對夏沐曦的態度若被夏寅修知道了,必然又是一陣處罰。
於是她一手將桌面上的茶具揮到地上,氣沖沖的離開了。
看着地上一片狼藉,雨兒忍不住說道:「二小姐真是不講道理,明知道說不過小姐,又總愛來吵鬧,每來一回我們就要少個茶壺花瓶什麼的。」
夏沐曦說道:「放心,會從她下個月的月例里扣掉的。」
晴兒噗哧一笑,「就怕蘇姨娘和老爺吵鬧呢!」
「她不敢的。」夏沐曦卻是一點也不擔心。「她還想爭取掌管府裏的中饋,甚至是被扶正取代我孃的位置。像這樣明顯犯了錯的事,她不僅不會吵,還會故作姿態到爹面前,可憐兮兮的替夏婉柔請罪,你們看着吧!」
雨兒突然小心翼翼地將話聲降低許多,「小姐,可是老爺似乎挺喫這一套的啊……」
確實是。
夏沐曦搖搖頭,對自己爹爹看女人的眼光也頗爲無奈,「放心吧!有我在一日,便不會讓那對心術不正的母女得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