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驍畢竟是武將,武功比起卓浥不知高過多少,若非他一開始就沒有下死手,光兩、三拳就足以讓卓浥永遠站不起來。
卓浥也知道自己的弱點,更已經失去了理智,想着兩人在書房打出這麼大的動靜,只怕侍衛很快就會進來察看,不若趁這個機會將齊驍放倒,也算達成了長公主的要求,那麼他的妻兒就能脫離苦海了……
於是他一不做二不休,居然抽出了防身的匕首,朝着齊驍的胸口刺去。
齊驍的確沒有防着卓泛會痛下殺手,他只是想狠狠揍他一頓出氣,畢竟他對卓浥還是存着一絲兄弟之情,可就這麼一念之差,卓浥的刀直接刺進了他的胸膛。
齊驍難以置信地瞪着他,搗着傷處倒退兩步,「你……」
卓浥刺下這一刀之後,理智終於回到了身上,他驚覺自己做了什麼,整個人跪倒在了地上,雙手不住的發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就算長公主要我殺你……我也沒想過真的殺你……」
這時候侍衛終於衝進來了,一見到屋內的情況全嚇壞了,連忙將卓浥拿下,而令人意外的是,夏沐曦竟也衝進來了,她直奔向重傷的男人,抱住他驚叫。
「齊驍!」
她喊的是全名,而不是親暱的驍驍!
齊驍忍住昏過去的衝動,迷惑地看着她。
夏沐曦深吸一口氣,現在已顧不到任何僞裝,紅着眼眶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死,我馬上叫人來救你!」
「你!」
齊驍難以置信地望着她,但胸口的劇痛已難以忍耐,在他昏迷過去之前,只聽到她清楚明快地交代着——
「去找軍醫,說明齊驍的情況,讓其立刻前來救人,其他人將卓浥綁好,千萬別讓他自盡了……」
齊驍傷得極重,險險傷了心脈,若非卓浥在最後關頭手軟了一下,傷口有些偏,齊驍可能當場便殞命。
這段期間,夏沐曦不假他人之手,親自照顧齊驍,不管什麼髒的累的活兒她都包辦,兩人的親密已與夫妻無異。
夏寅修知道了女兒原來已經恢復心智,雖然高興,但見她一點都不顧男女之防,又有些意見。
然而在齊驍倒下的情況下,夏沐曦掌握着他的兵符,將士們竟也真的唯她馬首是瞻,待個人都拿她沒辦法。
幾日之後,軍醫終於宣佈齊驍的命保住了,只是他元氣大傷,不確定什麼時候會醒,衆人才鬆了口氣。
「榷場開放在即,雖然我們推遲到了秋日,但少了齊將軍鎮場,只怕這安全上仍然有顧慮。」黃善爲了此事來拜訪夏沐曦數次,皆未能得到明確的答案。如今齊驍的病情明朗,總該開始爲這樁令人焦頭爛額的事做準備了。
想不到,夏沐曦的回答差點令黃善頭髮都愁沒了。
「榷場不能開放。」她說得斬釘截鐵。「至少今年不能。」
「爲什麼?」要不是黃善是文官,他相信自己能拔劍。「這件事我與齊將軍已忙了好幾個月,你一句話說不開放就不開放?」
女人就是頭髮長見識短,牝雞司晨,城之將亡——黃善氣得在心裏咒罵,兵權在人家手上他不敢說出來。
但夏沐曦何等聰慧,看他的臉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她做出這個決定之時,就知道一定會被所有人攻擊反對,然而她確實有不得已的苦衷。「黃大人可去審過卓浥?」夏沐曦不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先是反問。
黃善忍着慍怒回道:「卓浥關在衛所的監牢裏,並非本官可以輕易出入……」
「但你至少可以看一看卓浥的供詞,我命人審問他,卻沒有瞞着結果。」夏沐曦落落大方地看着他。「他是盛樂長公主的爪牙,黃大人也與劉終的本家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或許你是想向齊驍投誠,所以故意與卓浥拉開距離,以表明卓浥乾的事與你無關?」
這女人精明到可怕!
黃善一張臉有些抽搐,「那與榷場不開放有什麼關係?」
「因爲卓浥什麼都不願透露,他唯一願意說的,就是榷場一開,大家都要死。」她爲此也推敲許久,卻得不到什麼結論。
黃善一驚,皺眉苦思半晌,卻想不到任何榷場會導致危險的理由。
「或許,卓浥只是糊弄你呢?榷場不開定然會引起一些混亂,京中某些人就可以有攻擊彈劾齊驍的理由了,反倒合了他們的意。」越想,黃善越覺得有可能,「我與齊將軍規劃了這麼久的榷場,所有安全的設置都考慮到了,現在只差你手上的兵符,讓兵員駐守在鎮城內外各地,不會有任何問題……」
「但你沒有考量到,若是齊驍重傷不起,敵人會不會趁虛而入。」夏沐曦能感受到他心存僥倖,臉色不由沉了下來。「你並不瞭解卓潛,他不會隨便說這種話,因爲他知道唬不了我。他敢這麼說,敵人必有所圖。你要知道,我們的敵人並不只來自外族,而是內神通外鬼,所以在你與齊驍尚不知有內奸時所做的規劃,其實全都應該屏棄不用!不僅不該開椎場,連鎮城都不該讓那些商隊進入!」
「放屁!」黃善終於忍不住飆出髒話。「你一個姑娘家懂什麼?現在商隊漸漸抵達你才說這種話,萬一只是虛驚一場,我們卻將他們拒於門外,以後誰還信任我們?以後要再設榷場就難了……」
「萬一不是虛驚一場呢?」夏沐曦目光炯炯地瞪着他,像要看入他的心中。「出事你負責?」
「我……」黃善很想瀟灑地拍桌說老子負責,但他的性格註定做不了這種事,最後還是又縮了起來。
「現在兵符在我手上,我說榷場不許開,鎮城從今起關城門,兵士的巡邏及防衛重新調査,管制一切出入鎮城的人車。」夏沐曦不像他,她非常豁得出去,因爲是爲了齊驍,她可以不要命,「出了事,我負責!」
夏沐曦堅持不開放榷場,讓黃善簡直要瘋。
他去尋夏寅修,請夏寅修不管是以上官的地位,或是以父親的身分,去向夏沐曦施壓,邊關的事豈能由一個女人決定。
然而他錯估了夏沐曦在夏寅修心中的地位。
應該說,夏沐曦從及笄前就開始打理侍郎府的中饋,讓夏寅修幾乎無後顧之憂的在官場上行走,從未爲後宅之事操心;訂親後更是直接走到臺前來,替承遠侯府不知解決了多少困境,因此夏寅修很清楚自己女兒的能力,甚至他覺得,她恢復了心智卻選擇繼續僞裝,就是爲了替齊驍揪出內奸,所以雖然夏沐曦不開放榷場的堅持很大膽,他卻沒有聽從黃善的要求前去勸誡。
再者,神醫是江湖殺手這件事,當真讓夏寅修險些崩潰,他差點又害死了自己女兒。這次蘇姨娘再怎麼喊冤他都不相信了,甚至他後悔當初怎麼會被這毒婦騙了,那日事發後,蘇姨娘便和卓浥一樣被關在衛所的大牢裏,一向養尊處優的她,甚至不需要怎麼刑求,便坦承了自己與盛樂長公主如何勾結上。
原來她被送到慈雲庵靜修己過的事,不知怎麼被盛樂長公主知道了,盛樂長公主派人與她接觸,告知她夏婉柔與平鄉伯庶子的婚事黃了,夏寅修將她遠嫁南方某七品知縣,寒門出身,又窮又苦。
蘇姨娘隨即恨上了夏寅修,更恨把夏婉柔害得下嫁寒門的夏沐曦,要是沒有她,夏婉柔就是嫡女,嫁入公侯之府都有可能,而自己也能成爲正頭夫人。
於是蘇姨娘毫不猶豫答應了盛樂長公主的要求,將所謂的神醫推薦給了夏寅修,做爲她被接回侍郎府的鋪墊,而後她還自願隨夏寅修北巡,沿路喫苦不提,就是要博得他更多信任,果然夏寅修信了,差點神醫就能一針了結夏沐曦。
所以現在夏寅修不會做出任何危害夏沐曦的事,她做出的決定,他也完全支持,甚至這可能讓他辦事不力,丟了官位,他也無怨無悔。
面對夏寅修的態度,黃善真的絕望了。
如今聽聞寧夏鎮城外要設立榷場的商人們,由四面八方紛紛抵達,如果是本朝的商隊還好,可以憑路引入寧夏鎮城,那些外族商人就慘了,大家都帶着昂貴的貨物,寧夏鎮城卻不對他們開放,榷場啓始的時間又沒有個準信,他們不僅貨物沒有地方存放,自己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黃善無奈,在城頭喊話要他們回去,說今年榷場不開了,但每個人都是抱着賺大錢的心態遠道而來,甚至有的是部落扛着特產要來換糧食,那是整個部落安然過冬的希望,哪裏可能喊兩句就退了,就這樣這些商旅開始紮堆在寧夏鎮城之外,一天兩天還好,十天八天的,城外的外族人越來越多,漸漸有人開始鬧起來了。
畢竟,他們的喫喝拉撒、食衣住行全是問題,甚至還有些人生了病,又傳染給其他人,導致病號越來越多,有的病重的乾脆哭着跪着一頭撞死在城門上。
鎮城內的人也因爲不得出城而陷入焦慮,畢竟冬日快到了,如今正是囤糧過冬的時機。
如此內外交逼之下,黃善不幹了,這事是夏沐曦惹出來的,就由她來解決!
夏沐曦的手段可比黃善直接又狠絕多了。
明明已經在城門上喊話多次讓他們退去,但這些外族人依舊聚集,現在看起來都上千人了,顯然已經超過設立榷場商販人數了,要說沒有別有用心的人混在裏頭,夏沐曦都不相信。
所以她直接派兵驅離,讓士兵拆掉他們自己搭的棚帳,用刀劍逼他們遠離寧夏鎮城,並說如果配合者,明年的榷場可優先選擇攤位,租金適當減免;不配合者,日後永不準入榷場。
這樣的條件算是優厚了,顯然今年榷場真的不開了,有人開始打退堂鼓,但其中卻又有人鼓課,嚷着天朝沒有誠信,甚至他們仗着自己人多,居然開始攻擊護城的士兵,逼得士兵退回城內,關上城門,他們又開始衝撞城門。
這個時候黃善才真的害怕了,因爲他發現這些衝撞城門的所謂商人,居然帶刀帶斧的,這哪裏是善良老百姓?幸虧當初夏沐曦堅持不開放榷場,不讓外族商人進城,否則現在寧夏鎮城不知道會亂成什麼樣子。
「還不只這樣。」夏沐曦站在城頭上看着城外的亂象,冷聲說道,「卓浥說的是,一開放榷場全城都要死,但就算外頭這上千人全衝進來,也不可能屠盡整個寧夏鎮城,他們必然有其他手段,我們還不能放鬆戒心。」
「告訴他們,闖城者死!」夏沐曦一咬牙,決定殺一儆百!
於是一名天生大嗓門、專門用來叫陣的士兵,對着城外喊道:「闖城者死!闖城者死!」
外頭的人一陣謹然,居然更猛烈的開始衝撞城門。
夏沐曦直接下令放箭,於是一陣箭雨朝城外落下,中箭者發出哀嚎聲,雖暫時停下攻勢,卻也讓人看出他們之中的某些人居然皮衣底下還穿有護甲!
黃善倒抽口氣,「那些人根本不是商人,是軍人!不是已經與達克瓦汗談和了嗎?」
「他們不是達克瓦汗的人,更可能是鄂爾部,因爲鄂爾部與我們內奸勾結,所以他們可能從某些渠道已經得知齊驍重傷……」
夏沐曦話才說到一半,突然城下的人朝城頭上射箭,他們是將弓箭藏在了貨物之中,趁着混亂時發箭,瞄準的就是現在城頭主事的夏沐曦!
夏沐曦雖然練過一陣子的拳腳,可人對利器的恐懼是本能的,見到箭光時,她只來得及低呼一聲,根本無法躲藏,身體不聽使喚地僵在那裏,成了一具活靶子。
就在九死一生之際,突然有人由後頭拉了夏沐曦一把,她身子往後一倒,直接倒進了後頭那個人的懷抱之中。
她聽到那人悶哼一聲,卻穩穩地接住了她,她雖然渾身發抖,但一被那熟悉的胸膛保護着時,她已經知道那是誰,眼眶不由自主的紅了起來。
城頭的黃善早已拉着夏寅修蹲下,在情況緊急之時他只能救一人,自然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頂頭上司,待兩人發覺危機已過,同時回頭察看夏沐曦的情況時,齊齊倒抽了口氣。
「齊……」
而還將夏沐曦摟在懷裏的齊驍,穿着一身普通兵卒的甲衣,頭盔蓋住大半張臉,也微微地搖頭,讓他們不要把他醒來的事情嚷出來,於是兩人又硬生生的把話吞回去,偷偷摸摸的靠到齊驍身邊。
「你們做得很對,沒有放外族人進城來。」齊驍的聲音還有些中氣不足,臉色也有些 差,但腦袋已然很清楚。「我醒來之後,第一時間就去看了卓浥,他對我說了真話。」
齊驍面色轉沉,說話都有些喘了,「他說,鄂爾部人犧牲了一些族人,讓他們染上瘟疫,如果放他們入城,那麼全城都將成爲疫區!」
他在甦醒後,發現身邊竟只有一名隨從,細問之下才知重要人物都去城頭了,包括他昏迷前還心心念唸的那個小騙子。
於是他忍着身上的傷,換上小兵的裝束到牢裏見了卓浥,卓浥原還不鬆口,但看到齊驍大難不死,抱着傷都要來探望自己,當即情緒被沉重的罪惡感擊潰,坦白了所有他參與的陰謀——包含這次的瘟疫。
黃善瞪大了眼,「難怪、難怪卓浥說一開放榷場,全城都要死!外頭的異族人一個接一個生病原就蹊蹺,誰知他們竟出這種損人不利己的招式……不對!這是內奸通知了他們針對我們的計謀……」
齊驍冷聲道:「是盛樂長公主利用內奸勾結了外族,寧可以一整個寧夏鎮城百姓的生命爲代價,也要害死我等報她的私仇!」
所有聽到這句話的人臉色都白了,原來在京城權貴的眼中,他們這些人的生命就如螻蟻一般,隨時可以爲他們的私慾而犧牲?
城頭上陷入了一片死寂,讓城外那些鬧哄哄聲音更加清楚了。
良久,黃善才吐出長長的一口氣,慶幸地道:「能阻止這一切,都是夏小姐的功勞,幸虧她堅持不開放榷場,我們其實差點就拖了後腿……」
齊驍不置可否,只是輕輕拍了拍一直埋在他懷裏做縮頭烏龜的人兒,她永遠不會知道,當他發現箭枝射向她,嚇得心跳都要停下,在那當下他寧可那一箭是射向他,所以他不顧傷勢趨前救下她。
只要她活着就好,只要她活着。
然而,原該是夏沐曦向他說明一切,但她卻從他救了她之後,就沉默地窩在他懐裏,旁人當她仍在害怕,只有齊驍知道她是不知如何面對自己。
她該向他解釋的事情可多了,卻並不適合在衆人面前說開。
於是他深深一嘆,「我們先解決榷場這個爛攤子,沐曦這陣子到底做了什麼,之後我會再好好的問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