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驍無法見到夏沐曦,因爲夏寅修堅持她死了,總不能挖開墳頭給他看,夏寅修似也沒有意願讓他知道夏沐曦的墳地在何處,所以齊驍便退而求其次,至少讓他明白當初夏沐曦遇到的是多麼驚險的危機。
馬車的殘骸如今存放於順天府衙門,如果換成別人,府尹可能還不會通融,讓人隨意察看證物,畢竟此案兇手尚未抓到,然而今日是夏寅修與齊驍同時出現,府尹便不得不重視了。
前者是受害者的父親,他有這個權利,後者現下聲勢如日中天,是御前紅人,所以即使府尹已經下衙歸家,還是爲了這兩個人又回到衙門裏來,親自領着兩人來到了存放馬車殘骸之處。
這裏是皁班舍與快班舍之間的小院子,後方就是證物室,因爲馬車太大放不進去,纔會堆放此處。
然而皁班與快班一羣大男人生活的地方,環境本就沒有太整潔,那馬車殘骸在小院之中,破碎得幾乎看不出原狀,堆在那兒就像一堆爛柴火,令人唏噓。
再次面對這堆碎片,夏寅修依舊是不忍卒睹,齊驍面無表情的走近前,卻遲遲沒有動手翻看,因爲他心中正經歷着驚濤駭浪的衝擊,久久無法自已。
「這馬車翻落的懸崖約有六、七丈高,下面是激流奇石。估計馬車落水後沒有立即破碎,被水流一衝撞擊岩石纔會碎成這個樣子。我們還找到了馬匹的屍體,左後馬臀有一個傷口顯然是刺傷,用的是細長尖銳之物,顯然是車內之人刺了馬臀,馬兒纔會失控衝入懸崖。」府尹盡職地解釋着,卻沒想因此加深了齊驍的痛苦。
當初只是聽到夏沐曦死了,齊驍還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但眼下當真見到馬車的殘骸,他心中的那點僥倖幾乎快被強大的絕望澆滅。
「不,不能是這樣……」他抹了把臉,卻沒能把那種鼻酸的感覺抹去。「怎麼可能,怎麼可以……」
他仰頭望天,好不容易纔把軟弱及無措忍在了緊閉的雙眼之中。
以往他從來不覺得冬天冷,在萬里雪飄的北地,他都能薄衣輕甲走百里路,但現在他忍不住想顫抖。
夏寅修很能瞭解他的感覺,嘆息道:「當初我一見到這馬車殘骸,直接暈厥過去,恍惚了好幾日才恢復過來。這樣可怕的事怎麼會發生在我女兒身上?她是那樣美麗,那樣聰慧,還有大好的青春,卻全毀在這一場意外之上……」
「不,不是意外。」齊驍徒然握緊了拳頭。「我會替她討回這個公道的。」
有了這樣的決心支撐着,他終於提起勇氣,去翻弄那馬車的殘骸,試圖尋找出蛛絲馬跡——那堆東西中,除了馬車碎片,還有一些放在馬車裏的東西,當初一併被打撈起來,就扔在這裏。
齊驍撿了幾塊木板辨別了一下,分放在左右側,再勾出一個被扯破的荷包,上面繡的梅花很是飄逸,他想定然是她的手藝。
還有一些馬車內的小抽屜,依花樣可以分清楚大概位置,抽屜中有一些破碎的青花瓷杯具,他見過她用來喝茶。
在大塊的木板搬得差不多後,他發現最底下有一隻黃色繡花鞋,小巧玲瓏,他記得她愛穿淡色衣服,配這樣的繡花鞋也說得過去……
齊驍的動作很慢很仔細,輕手輕腳的把碎片分類,找到一個印象中與她有關之物,他便心碎一次,但即使心已碎成片片,他仍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只是一邊憑着記憶說道:「沐曦坐馬車,習慣坐在左側,你們說馬臀被刺導致馬兒暴衝下崖,能在生死之間做出這種決定,還能冷靜的執行,必然是沐曦所爲。所以她的位置應該是在左側靠近車轅處,才碰得到馬匹……」
碎片大約分好了位置,他指着其中某一堆道:「這裏,便是沐曦坐的地方。」
方纔只是大概分類,眼下他開始仔細的察看那些碎片,就在看過幾片之後,他隨手撿起一塊附着着雕花窗格的木板,視線掃過後突然渾身一僵,難以置信地又仔細地翻來覆去看了一回。
夏寅修察覺出不對勁,問道:「你找到什麼了?」
齊驍拿着那塊木板,指着上頭一個用利物刻出的字,「你看,這是一個『安』字。」
府尹也湊了過來,先是驚訝這塊木頭上面還真有刻字,接着有些尷尬,這麼明顯的證據,他們大半個衙門的人都被派去調查這個案子,居然沒人看到。
齊驍無暇管他的心虛,反而緩緩說道:「你們說馬臀被刺的利器尖銳細長,這字淺,線條細,便是那樣的利器所爲,我合理推測那必然是沐曦的髮簪,她一向不喜歡沉重的飾品,她戴過的髮簪幾乎都是細的。
「你們說崖下是激流奇石,說她當場身死,她怎麼還能清楚的刻下這個字……」他正色轉向夏寅修,「世伯,沐曦沒死對嗎?」
夏寅修不語,不敢相信他從這麼一點點線索,居然能推測出這種結果。
「世伯,我求你,讓我見見她。」齊驍身爲侯府世子,又是帶兵的大將軍,自有一股傲氣,但眼下他當真放下了身段,幾乎是在乞求。
夏寅修深深的看着他,最後幽幽長吁口氣,心忖該來的果然逃不了,曦兒活着的事實遲早會被他察覺,只是沒想到這小子比他想像中精明太多,竟是不到一日就發現端倪。
「曦兒已經不是以前的她了。」夏寅修說到這裏,心頭又像被針刺了一下,他難過地扶額。「你就當她死了吧……」
「果然沐曦沒死……」那種心中所有的負擔一瞬間放下的重量,差點讓齊驍虛脫,然而另一種難過卻又隨即襲上,堵得他透不過氣,甚至覺得自己內傷好像又加重了些。「讓我見見她,我想問她爲什麼要裝死、爲什麼要退親、爲什麼活着卻不願見我,如果是因爲我對她不夠好,那麼我想親自向她道歉。」
夏寅修知道此子有多固執,否則也不可能在絕境之中反攻戰勝韃靼,面對這樣的倔強,他恐怕難以抵擋。
夏寅修沉思了片刻,最後把心一橫,點頭說道:「既然你想見她,我便帶你去。」
看過了,也就該死心了。
「曦兒的情況並不適合留在京裏,所以先將她挪到了京郊的莊子裏靜養,在那裏不會有人打擾她。」
隔日,在前往莊子的路途上,夏寅修與齊驍並轡而行,齊驍雖然很想快馬奔去,但體諒夏寅修是個文官,馬術一般,也只能忍住這股衝動。
幸虧莊子離京城並不遠,策馬不到一個多時辰也就到了。
這裏在京城往涿鹿的官道旁,前有湖後有陵,依山傍水風景秀麗,他們前來的這一日,冬雪初降,樹梢蓋上薄薄的白帽,遠遠看去竟有種悽美之感。
這個莊子的莊頭姓高,人稱高老兒。
因爲夏沐曦需要一段很長的時間養病,夏寅修將府裏的中饋暫時交給了蘇姨娘,蘇姨娘嫌棄原本的莊頭不聽話,便把人換成了他。
夏寅修對此沒有什麼意見,反正只要莊子和底下的田地年年產出正常即可,然而今日夏寅修及齊驍來莊子,兩騎一直走到宅院之外都沒有人發現他們,這就令夏寅修很是不滿了。
就算是冬日,莊子的巡視也不該如此散漫。
夏寅修上前擂門,裏頭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
「大中午的,外頭這麼冷,誰沒事跑來叫門的……」高老兒不耐煩地開了門,手裏還端着飯碗,一眼看到臉色都黑一半的夏寅修,不禁嚇得碗都掉了,裏頭一塊蹄膀滾了出來。
「喫得不錯?連主家都要親自叫門才知迎接?」夏寅修冷哼道,眼角餘光一瞄,氣不打一處來,這裏可是主家住的地方,莊頭應該住到下人的院子,但這高莊頭在正廳就開了一桌大魚大肉的午膳,裏頭還有他的家眷孩子,顯然把這裏當自己的宅邸了。
「那個……那個……」高老兒還沒緩過勁,一下子連藉口都找不到。
「大小姐呢?」夏寅修懶得與他扯皮,算帳的事可以之後再說。
齊驍聽到夏寅修的問話,心情微微浮動起來,這言下之意,沐曦並不是昏迷不醒或是傷重難癒,否則不會跑得不見人影。
「大小姐她……大小姐她……」高老兒舌頭像是打結了一般,竟說不出個所以然。
瞧這傢伙一副沒用的樣子,夏寅修一把推開他,自個兒進去主屋找。
按理說,夏沐曦應該住在這宅子最大的房間內,但他走到主屋寢房時,卻發現房裏無人,且顯然是被高老兒夫妻佔用了,燃着炭爐還擺着他們私人物品。
他氣得回頭就要罵,卻看到高老兒一家子已經跪在那裏瑟瑟發抖了。
他有種不妙的預感,這次不問高老兒了,轉向了高老兒那十歲的孫子問:「大小姐呢?」
他的語氣沉了下來,而齊驍也看出不對勁了,神情漸漸凝重起來。
那男孩畢竟年幼,被大人這麼一嚇,狠狠地抖了一下,結結巴巴說道:「大小姐……在……在後院柴房裏!」
柴房!齊驍一聽,忍不住手一用勁,身旁的一株成人手臂粗細的樹隨即被他捏斷,掛滿枯葉的枝幹倒下,發出刺耳的聲響。
那小男孩見狀驚得哭了出來,夏寅修冷着臉直接繞過他,與齊驍快步行至了後院。
那柴房約莫只有六尺見方,孤伶伶的立在後院的一角,因着只是堆柴的地方,只用木板隨意搭建,牆面留有不少縫隙,大冬天的人待在裏面,寒風灌入,又不可能生火取暖,這簡直是折磨……
齊驍再也忍不住了,搶在夏寅修之前過去一把拉開了柴房的門——
屋裏幽幽暗暗,坐着一個蓬頭垢面的女子,衣着單薄,看不清楚臉,她蜷縮在堆滿的柴火上,一手抱着自己,一手拿着塊不知是什麼東西一口一口吃着。
藉由屋外照入的微光,能看到她露在外頭的手還有赤裸的雙腳有不少的刮傷,還凍得通紅,但明明他們弄出了這麼大的動靜,她卻沒有任何反應,依舊很認真喫着手裏的東西。
齊驍屏住呼吸,他很不想接受這個事實,但本能卻讓他脫口喚道:「沐曦?」
他的聲音都是抖的,很希望那女子並不是她,然而聽到這個名字,女子竟慢慢地轉過頭來,髒污並沒有掩蓋住她如花的容顏,那張慘白的小臉,還有澄澈卻帶着驚惶的大眼,揭露了最殘酷的事實。
眼前狼狽的女子,確實是他的沐曦,他最美麗最聰慧,對於自己形象一向一絲不苟的沐曦。
她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齊驍頓時紅了眼眶,這次再怎麼忍也忍不住熱淚。
打從聽到她的死訊,他便做了最壞的打算,即使如此他都沒有哭。但現在眼前的人兒實在太悽慘、太可憐、太令人不捨,他想要捧在手上珍惜的女子被人欺負成這副模樣,叫人如何受得了?
而一旁的夏寅修更是氣瘋了,他一腳踹倒了跟在後面來的高老兒,吼道:「你們就是這樣照顧大小姐的?自己住好屋好房,讓大小姐住柴房;自己大魚大肉,卻讓大小姐喫冷饅頭?」
高老兒倒在地上滾了一圈,但他不敢爬起來,仍然趴伏在原地,哭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是蘇姨娘叫我們這麼做的啊……」
「滾!這件事不會就這麼算了!」夏寅修怒道。
高老兒及家人連滾帶爬的離開了後院。
因爲有賣身契在手,夏寅修不急着處置這些人,他更想安撫女兒,然而當他再回頭,便看到齊驍慢慢地朝着夏沐曦走過去,小心翼翼的朝她伸出手,想拭去她臉上一塊髒污,她卻反應極快地縮到了牆邊,防備地看着他。
齊驍深吸了口氣,又用力的按住自己胸口,纔有辦法好好說話,「沐曦……到底是怎麼了?」
夏寅修難過地道:「當初馬車墜崖,雖說有車廂擋了一擋,保住了曦兒的性命,但她卻重重地磕到了腦袋,所以待她醒來之後,整個人變得像小孩子一樣,誰都不認得,一接近她就害怕。」
當時夏寅修所受的打擊,不亞於現在齊驍看到夏沐曦所感受到的。
他又捏了捏發酸的鼻頭接着道:「當時太醫來看過,最後判斷她腦部受到重創,心智如同四、五歲的孩童,日後會不會恢復尚未可知,最好的情況是她會慢慢轉好,又或者維持原狀,而最差的情況便是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突然死去。」
說着說着,夏寅修已經老淚縱橫,「我可憐的女兒,她是那麼美好,總是把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漂漂亮亮,儀態談吐都沒得挑,卻因爲一次意外什麼都變了,連爹都不會叫,變得傻乎乎的,話也說不好,還要被刁奴苛待,弄得渾身髒亂,她如果是清醒的,怎麼受得了呢……」
齊驍更用力的按住了心口,但那股痛楚卻依舊不留情的讓他的心漲得像快爆炸,最後又是忍不住噴出了一口血,這回連站都快站不住。
然而,此時一隻怯生生的小手,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驍驍?」那原本縮在柴火上的可憐少女,似是鼓起勇氣碰他,美眸裏滿溢了對他的擔憂。
齊驍先是一怔,而後大喜,「你在叫我?」雖然她從來沒這麼叫,不過他肯定自己沒聽錯。「你認得我?」
夏沐曦只是侷促不安地眨了眨眼,然後將手上喫到一半的冷饅頭遞過去,「驍驍,喫。」
齊驍並沒有接過,而是喜悅地轉頭看向夏寅修,「世伯,她認得我!她認得我!」
夏寅修卻是搖搖頭,同樣走到了她身邊,輕聲喚道:「曦兒?」
夏沐曦一聽,隨即怯怯的轉向夏寅修,改將手上的饅頭遞到了他面前,「驍驍,你喫?」
齊驍的笑容漸漸收了起來,最後化爲灰敗,他幾乎猜出這是怎麼回事,卻不願相信。
夏寅修輕輕地摸了摸夏沐曦的頭,眼中含着心疼的淚,「其實她開始會說話後,唯一叫的出來的名字就是驍驍。只要對她好的人,她每一個都叫驍驍,她也對她認爲的驍驍很好,手邊有什麼都願意給出來。」
齊驍抬起了頭,而後又搗住雙眼,喉頭緊縮得發不出聲音。
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接受這個事實,她都已經受傷到了這種地步,腦子裏殘存的事物卻依舊是他。
這是多麼深的感情?多麼重的心意?他辜負她多矣!
好半晌,他終於覺得那痛苦及悔恨折磨得他都麻木了,才朝着她伸出手,輕聲說道:「沐……曦曦,我是驍驍。這裏冷,我抱你去暖和的地方,好不好?」
夏沐曦直勾勾看着他好一陣子,似是確定眼前人真的不會傷害她,才露出一抹可憐兮兮的笑,搭上了他的手。
齊驍小心翼翼地將她橫抱起來,手上那輕如羽毛的重量,還有冰冷的溫度,無疑令人心碎。
夏寅修本該阻止他,但想想女兒現在的情況還有與齊驍之間的情感糾葛,末了只是在心中暗自嘆息,跟着他走回主屋。
齊驍直接來到方纔夏寅修查看過的寢房,這裏頭燃着炭盆,相當溫暖,他將夏沐曦放住太師椅上,看着她一臉驚奇地四處打量,雖然仍舊心疼不堪,神情卻漸漸的柔軟下來。
「世伯。」齊驍正色看向夏寅修,突然語出驚人。「沐曦想來並不適合留在這個荘裏,我想帶着沐曦遠離京師,到邊關去。」
「你憑什麼?」夏寅修臉一沉,雖然因爲他治家不嚴,導致夏沐曦被苛待,卻不代表外人就能隨便帶走她。
「就憑我是她的未婚夫。」齊驍態度十分堅定,「沐曦一定不希望自己現在這個樣子被人看到,那便將她最美的模樣留在京師。夏沐曦永遠是才貌雙全的絕代佳人,而這個生病的、不知世事的曦曦,由我來照顧。我從來不想與她退親,不管她變成什麼樣,我都娶她。」
詛料,夏寅修搖了搖頭,「你一定認爲,我是因爲不想讓沐曦拖累你才提退親的吧?」
齊驍不語,默認了這個說法。
夏寅修神色冷了下來,隨着他的話語,好似有冰霜凝結,讓屋內不再溫暖,讓齊驍有種渾身血液都失去溫度的不踏實感。
「爲什麼我會提出退親,你回去問你的父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