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書對夏沐曦有巨大的幫助,除了她不再鎮日往外跑,懂得剋制一些頑皮的行爲,說話也有長足的進步,不再是短句偶爾夾雜長句,而是能用一整段長句清楚表達她的意思。
此外,她的眼神由過去的懵懂日漸清明,這陣子就像長了歲數似的,從五、六歲跳到了七、八歲,懂的事也更多了。
長大的孩子最想做的事,約莫就是自己做主。
先前夏沐曦事事依靠齊驍,食衣住行全是齊驍讓人安排,她只要接受就好,可是最近這些日子,她會開始主動向廚娘要求自己想喫的菜色,也會自己選衣服穿,決定今日梳的髮式,或是房間裏要加些什麼裝飾等等。
橫豎這是好的發展,只要不危害到她安全的事,齊驍全都應了。
這一陣子小花奶奶病得厲害,小花的大哥狗子訂親多年,原訂於明年春節後迎娶,索性提前於深秋,看能不能幫奶奶沖沖喜,於是小花家特地送來了請帖,還是兩張,一張是給齊驍,另一張則是給了夏沐曦。
對方這樣看重於她,夏沐曦自然很高興。待到迎娶的正日,夏沐曦指定了晴兒替她穿上京城帶來的銀紅色底白蝶紋的夾領短襖,搭配五色馬面裙,這麼多顏色穿在身上,換個人可能庸俗了,但穿在她身上卻顯得活潑俏麗。
晴兒巧手替她梳了個靈蛇髻,打扮好後整個人水靈靈悄生生的,若是不說話,和以前腦袋清楚的夏沐曦也沒兩樣。
「聽說喜宴很好玩,有很多好喫的!」但是一說話就露餡,夏沐曦眼中閃爍着貪喫的光芒。
晴兒打趣道:「那大小姐可得照顧照顧我們這些身邊人,別全喫光了。」
「沒問題!不只晴兒你,還有阿良他們的喫食,全包在老子……包在我身上!」
夏沐曦一拍胸脯,一副豪氣干雲的樣子,讓晴兒哭笑不得的想起她最近看的那部書。
說完,夏沐曦領着晴兒走出房門,齊驍派來保護她的侍衛阿良立即跟上——這次是去喫喜宴,估計不會有太大危險,而且參加宴席帶刀劍也不好,所以他是空着手的。
然而一到外頭,夏沐曦纖手指向目光所及的所有侍衛,一副女中豪傑的姿態嚷道:「兄弟們!抄起你們喫飯的傢伙,跟我走!」
侍衛們你看我、我看你,又看向阿良,阿良連忙搖手晃頭,是真不知發生什麼事,然而衆人第一反應都是這場喜宴或許有什麼問題,女主人感到有危險。
至於夏沐曦傻不傻的問題,直接被他們忽略。
畢竟齊驍的交代是滴水不露的保護,所以他們得令後很快散了去取回自己的刀劍,留了一些人守院子,其餘總共出動了二十幾號人,全跟着夏沐曦離開小院。
夏沐曦就這麼浩浩蕩蕩、得意洋洋的出發,彷佛是個威風的大將軍。
小花家的喜宴並不在家裏辦,而是在村子曬穀子的大廣場。
小花奶奶的長子是齊家軍的一個千夫長,今天成親的就是他兒子,齊驍既住在齊山營,就沒有不露面的道理,而且他還要充當男方親屬,因此比夏沐曦還要先到。
看着時辰她也該到了,齊驍默默地離開廣場,選了一個人少之處候着,本以爲也就是阿良陪着她來,想不到他竟看到了她幾乎把三進小院的護衛全帶了來,個個全副武裝,不知道的還以爲他們準備上場殺敵。
這會兒即便冷靜如齊驍,也不禁皺起眉來,這不是來喫宴席,是來砸場子的吧?
「驍驍!」夏沐曦眼尖地遠遠就看到他,馬上像只蝶兒般跑得飛快撲向他,後面的侍衛也隨之跑動起來,乍看之下還以爲開始衝鋒陷陣了。
齊驍快步上前接住她,等她樂呵呵的笑完,才表情難解地問道:「你怎麼帶這麼多人?」
「小花叫我多帶幾個人替她大哥壯聲勢啊!」夏沐曦理直氣壯地道。
迎娶的壯聲勢似乎不是這樣理解的……齊驍有些哭笑不得。
「好吧,人多也就罷了,但爲什麼他們全帶了武器?要知道這是喜宴,刀劍帶煞,別人會不喜歡的,何況小花大哥是要去迎親,不是要去搶親啊……」
「咦?我不知道啊!」夏沐曦茫然地回頭,這才發現她帶來的這羣人,個個拿着武器殺氣騰騰,自己也嚇了一跳。
「爲什麼你們要帶刀劍啊?」她大惑不解地問着站在最前頭的侍衛阿良。
阿良一臉有苦難言的模樣,「不是夏小姐你叫我們抄上喫飯的傢伙嗎?」
「對啊!不就叫你們自備碗筷嗎?難道你們都用劍喫飯,用刀喝湯?」夏沐曦反而一副看傻瓜的眼神看着他。「你們人這麼多,小花家的餐具肯定不夠用的!」
所有侍衛你看我、我看你,面上都不由露出尷尬之色,氣氛有那麼一瞬間的凝結。
反倒是齊驍若有所思地問道:「曦曦,你最近看了什麼書?」
「《水滸傳》!」夏沐曦高興地道,「一百零八條好漢,可好看了!」
齊驍直勾勾看着她,又看了看那羣被她牽着鼻子走的侍衛,突然忍不住扶着額低笑起來,侍衛們都一副見鬼的表情……不,應該說要看到大將軍這麼笑,那可比見鬼還難得!
阿良則是要哭了,早知他就買一些《李娃傳》、《西廂記》之類,那些情情愛愛的書,也好過現在這般豪情沖天、刀光劍影的來喫宴席。
然而這頭衆人正準備卸刀劍,卻聽到喜宴裏傳來混亂的驚叫聲,齊驍臉色微變,反正手邊就有可用之兵,直接下令道:「直接進去!」
齊驍帶着一羣護衛衝進去後,赫然發現竟有數名山匪闖入了宴席大開殺戒,要不是這裏是軍屯,男子都懂些拳腳,恐怕已屍橫遍野。
不過因爲喜宴上不會有人帶武器,所以齊山營的人抵抗得很辛苦。
齊驍二話不說,抽過身旁侍衛佩戴的劍,便殺入到人羣之中,其他侍衛也不是省油的燈,能在三進院子裏待命的都是好手,忙跟隨齊驍的步伐擊殺進去。
有了這麼一隊奇兵,形勢馬上逆轉了過來,那些抵抗得傷痕累累的人,也被其他輕傷者或是婦孺老人拖到了一邊療傷。
夏沐曦卻是看得目不轉睛,要不是心裏太緊張,她幾乎要爲驍驍的英勇表現拍手喝彩。
然而即使她已然足夠低調,無奈生得實在太出彩,一身打扮看起來就是重要人物,兩個山匪竟擺脫了衆人衝向她,或許是想抓她當個人質。
留在她身邊的阿良趕緊阻攔兩名山匪,卻不料有一名倒地的山匪突然詐屍似的跳了起來,一刀砍向了夏沐曦。
她忍不住尖叫一聲,這可不像那些柺子歹徒,靠的是坑蒙拐騙,山匪是會武的,此時她腦袋一片空白,什麼防身的招數都使不出來了。
場上的齊驍聞聲色變,想都不想就反身將劍朝她射去,險險在那山匪砍中她之前,利劍刺入山匪後心。
一步之遙……一步之遙……那山匪飲恨倒下,這次是真的死透了。
可是齊驍丟了佩劍,又不顧一切的背對着他的敵人,其餘山匪們自不會放過這個好時機,硬是在他左肩上砍了一刀,幸虧他及時閃躲,否則整條左臂都可能被卸下來。
驚惶失措的夏沐曦卻沒有回過神來,她呆呆地看向了齊驍,只看到他被砍中的那一幕,心膽俱裂。
「驍驍!」她撕心裂肺地驚叫,直想衝向齊驍,但已經解決敵人的阿良連忙拉住她,不讓她去添亂。
「驍驍、驍驍!你不要拉我,我要去救驍驍——」夏沐曦拼命掙扎,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頭髮搖亂了,衣服都拉破了,她還是努力的想走過去。
她的聲音猶如杜鵑啼血,一點也沒有原本的清亮,聽得旁人都爲之心酸,但職責所在,阿良被她打得頭都痛了仍不敢放手。
待到齊驍終於忍痛解決敵人,場面受到了控制,阿良的手勁才略鬆一些。
「驍驍——」夏沐曦二話不說悲泣地衝向齊驍,但才跑到一半,她突然抱着頭,腦中一陣劇痛,而後什麼話都來不及說便軟倒下去。
在她陷入黑暗之前,看到的便是齊驍驚惶失措的神情,他甚至來不及接住她。
原來……原來驍驍也有害怕的時候……
小花家的喜宴草草結束,幸好有齊家的護衛在,受傷的人不多,迎娶的儀式也早就完成,只消再找一日補請就是。
傷情最重的並非齊驍,雖然背肩上那刀砍得深,但並未見骨,比他以前在戰場上受過的傷要輕得多了。反倒是夏沐曦的情況令人擔憂,她被齊驍受傷的畫面刺激得暈過去之後,一天一夜都沒能醒過來。
大夫前來看過,對這樣沒有外傷的病也是束手無策,只道她情緒太過激動,影響腦部舊傷,情況好的話自己會醒來,但也有可能就這麼睡着……直到她逝去的那天。
齊驍豈能接受這個結果!
她在一起的點點滴滴,此時在他腦海裏一一閃過……
七夕那夜,他牽起她的手時,她的欲語還休,秋獵那日,他犯蠢讓她在衆人面前失了顏面,她卻大度的原諒了他;他離開京城時,她用那嬌小纖瘦的身體,頂了一夜的寒風目送現在的她變了,不在乎他的觀感,大喫大喝,愛笑愛玩;她生氣了會咬他打他;會撲過來與他撒嬌廝磨;兩人一起共享一個食盒裏的食物,脣齒相依……
不管是優雅的、貼心的她,還是任性的、調皮的她,他都很喜歡,喜歡到骨子裏了。
原來他已經這麼愛她了。
「曦曦……」齊驍輕撫着她蒼白的小臉蛋,恨不得以身代之。如果她從來沒有愛上他,根本不必受這些苦。
牀上的夏沐曦突然嚶哮一聲,齊驍雄軀微震,幾乎是屏着氣息看她的眼瞼動了動,之後他像是等了一輩子的時間,她終於緩緩睜開雙眼。
似是還沒恢復神智,夏沐曦雙眼無神,一直到終於想起來發生了什麼事,她突然掙扎了起來,大哭大鬧。
「驍驍!驍驍——」
「我在這裏,我在這裏!」齊驍連忙俯身抱住她,任憑她揮手在他身上亂打,他都沒有動搖一絲。「曦曦,你看清楚,驍驍在這裏……」
然而夏沐曦似還沉浸於夢魔之中,仍然不停掙扎,把齊驍肩背上尚未癒合的傷口都打出血了,他還是低聲的安撫着她。
此時晴兒恰好送藥進來,看到夏沐曦醒了卻鬧騰着,急忙將藥放下走到近前,也連聲勸道:「大小姐!你醒了,太好了……世子爺真的沒事,你別怕,別怕啊……」
夏沐曦掙扎得累了,只低聲囈語着,等到她看清抱住她的人便是齊驍,還有站在他身後眼神殷切的晴兒,她眼神才慢慢恢復清明。
她摸上他的眉眼,他的鼻,他的脣,像是在確定這個人是真實的。
「是我,我一直陪着你的。」齊驍說道。
夏沐曦傻傻看着他,不知爲什麼突然沉默下來,皺着眉頭不知在思索什麼,齊驍仔細地觀察着她的神情,總覺得與她昏倒之前有些不同了,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曦曦,你在想什麼?」齊驍心忖或許她還在害怕,便輕拍着她的背。「不怕了,那些山匪都被抓起來了,我們都沒事。」
夏沐曦點頭,卻還是不說話,甚至輕輕推了推他,示意他先放手。
齊驍有些不解,按理說她現在如此依賴他,按她平日的習慣,應該是會想偎在他懐裏拼命撒嬌纔是,這會兒倒是有些生分了。
似是看出他的迷惑,夏沐曦低聲道:「驍……你,傷了。」
齊驍感受了一下溼漉漉的背,不以爲然地一笑,「無妨,你既醒了,先喫藥吧!」
他到底是鬆開了她,回頭用眼神向晴兒示意,晴兒知機地把藥端來,先前大小姐昏迷時都是世子爺喂藥,天知道他怎麼喂進去的,現在大小姐醒了,終於可以自己喝藥了。
然而,那碗才端到牀邊,夏沐曦本能的往後一縮,臉上厭惡顯而易見。
晴兒輕笑道:「大小姐這模樣,倒是跟在京城時一模一樣,見到藥就躲呢!」
齊驍接過藥碗,「曦曦,喝藥。」
夏沐曦搖搖頭,縮得更遠了。
齊驍揚眉,「要不我再餵你?」
夏沐曦像是想到了什麼,急急忙忙又搖頭,雙頰微紅地縮得更遠,還是抗拒。
見兩人僵持不下,還是最瞭解她的晴兒說道:「大小姐就快喝藥吧!你不喝,世子爺就不治傷,一直流血怎麼辦呢?」
夏沐曦眼角餘光不停瞄向他肩頭上那抹血跡,片刻後終於妥協,自個兒接過了齊驍手上的碗,捏着鼻子一口氣喝盡。
晴兒在她喝完後,連忙拿清水讓她嗽口,齊驍見狀鬆了口氣,自也叫了隨從進來換藥,晴兒則退了出去。
他極爲自然地在夏沐曦面前脫下外衣,露出赤裸結實的上半身,那強健的肌肉看得她目不轉睛,小臉蛋兒微微發熱。
要不是她沒張嘴,恐怕口水都要流出來。
齊驍見狀輕笑,「又不是沒看過,這麼稀罕?」
夏沐曦臉更紅了,直接裝死的把自己的臉埋在了被子裏,不想面對現實。
她在被窩裏藏了好久,久到自己都快喘不過氣,才偷偷摸摸的拉下一點棉被,露出一雙眼睛,結果就看到他衣服已經穿妥,卻只是一身中衣,然後她便眼睜睜的看着他坐上牀畔,直接睡進了她的被窩裏。
夏沐曦的美眸睜得老大,傻兮兮的瞪着他躺在自己身邊,然後一隻手摟住她的繊腰,將她嵌到自己懷中。
感覺到懷裏的人兒身體都僵了,齊驍又笑了,「自你昏迷以來,我都是抱着你睡的,反正你遲早會是我的妻子……」
他低頭,親了下她的額,「雖然你醒了,但我不放心你離開我的視線。」
夏沐曦仍然不語,身體卻沒那麼僵硬了,最後似是安心的偎進了他懐中,氣息漸漸均勻起來。
因着照顧她,齊驍一日一夜沒怎麼休息,着實也累得不行,在她睡下之後,他也抱着她沉沉睡去。
深秋的夜,月明星稀,屋外微風一掃,黃葉片片落地,偎在心愛男人懷中的夏沐曦,突然睜開了眼,就着那明亮的月光,仔仔細細地將他的臉再次刻印在自己心上。
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無比的清明。
「驍驍……齊驍……」
她低語着,漫漫長夜,竟是捨不得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