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捕在南苑獵場舉行,這裏自前朝便是皇家獵場,原本是一片溼地,有多條水道流經,窪地沼澤遍佈,故而除了水產,還有許多狐、兔、獐、鹿等等野物,林木蔥蔥郁郁,景色獨樹一格,百姓習稱這裏爲南海子。
之後因爲衆多帝王皇族在此遊玩漁獵,漸漸蓋了宮殿、高臺、橋樑、圍牆等等,便形成了大型的皇家獵場,每年的秋貓都習慣在這裏舉辦。
太后年歲已高,頗爲苦夏,故而皇帝爲表孝心,便提議在南苑爲太后賀壽,一來這裏離京不遠,太后無須受奔波之苦,二來可以在此地的行宮避暑。
也因此,原本只需男人蔘加的秋彌,這次高門主母們幾乎都出動了,當然主要還是那些誥命夫人,帶着自己適婚齡的女兒前來露露臉。
要知道衆家兒郎齊聚的機會少有,而秋彌更能看出兒郎們的本事,皇帝無心插柳,竟把秋捕弄成了京城的相看大會。
不過像夏沐曦這等情況特殊的,掌中饋卻算不得主母,又沒有誥命,若要前來,只能以跟着父親前來,且夏寅修只能讓她來,卻不能把她帶在身邊,畢竟男男女女有各自的活動不能混在一起,只能拜託承遠侯府的宋氏多加照拂。
圍場只在京郊,秋獵也就兩天一夜的時間,其後除了太后及一些皇親國戚會留在行宮,其餘皆會隨聖駕回京。
此次因着千秋節來了不少人,除了皇族能住在宮殿之中,其餘百官及其眷屬是住營帳的,夏府的營帳在文官這方,承遠侯府的營帳卻在武官那頭,當夏沐曦安置好,前來尋宋氏時,恰好見到承遠侯及世子就要上馬離開,前往獵場。
幸好還來得及見他一面……
夏沐曦有禮地朝齊世準及齊驍福了福身,前者也識相,見小倆口似有話說,便藉口先騎馬離開,把地方留給了兩人。
「世子,聽說這次秋獵陛下很重視,還舉辦了競技是嗎?」夏沐曦問道。
「是。」齊驍一貫的言簡意咳,好奇她怎麼會提起這個。
「世子也會參加嗎?」
其實齊驍並沒有興趣,皇帝也沒有強迫每個人都參加,不過她既然提起了,還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他不禁反問:「你希望我參加?」
「嗯,雖然世子狩獵我見不到,但至少陛下賞賜時,我還能見到世子的英姿。」夏沐曦用力點了頭。
在動身之前,她早就通盤瞭解了此次秋捕的內容,也知道陛下舉辦了狩獵競技,彩頭是一支華貴的鳳釵,還是太后提供的,也算應景太后千秋節。
鳳釵是女子用的東西,他總不可能要,最後會怎麼處置可想而知——其實她真正希望的,是能從他身上得到一樣信物,一樣證明他心儀她的信物。
成爲他的未婚妻也有不短的時日了,送到她手上的禮,卻都是以侯府名義送的,看也知道是宋氏的眼光,他本人卻從未親手送她任何東西,她總覺得有點遺憾。
齊驍自是不知她心中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只是聽到了她的要求,便乾脆地點頭道:「既然你這麼說,我會盡力。」
他既然答應了,就不會敷衍她,而想要被陛下賞賜,非頭名不可。夏沐曦對他還是瞭解的,臉上的笑容益發燦爛,一種被他看重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或許是眼前姑娘笑容太美,又或許她那種依戀的神態感動了他,齊驍躍然上馬,忽而朝她揚了揚手。
「放心吧!怎麼我都會對得起你的期許。」說完,他便策馬而去。
齊驍已經走了,夏沐曦卻是癡癡地立在原地捨不得離開,還得緊緊搗住胸口,金緩和一點那種怦然心動。
方纔……方纔他戴在手上的,真的是她送的手套及扳指吧?
男人們都去打獵了,女人們自然是聚集到太后這裏,陪着她喫喫喝喝、遊玩賞花。
壽宴在晚間舉行,眼下只能算是貴人之間的交際。
行宮的大殿裏,主位上坐的自是太后,四周擺了幾張桌子,上頭放了些精緻簡單的點心及茶水,能坐在這裏圍繞着太后的,要不是位高權重的誥命夫人,就是身分不凡的皇族貴女,而且都是與太后一脈走得近的,太后最疼愛的盛樂長公主自也在列。
一羣貴婦人個個舌燦蓮花,你誇誇我、我贊贊你的,有的趁勢說一說自家優秀兒郎,有的順便提一提秀外慧中的女兒孫女,一開始談得熱烈,但到最後大家也知道都是些虛話,不免有些膩味。
「既然衆家女兒們皆如此優秀,不如咱們也學學陛下,來舉行個競技吧!」太后說道。
此話一出,衆人紛紛贊成。
廣寧伯夫人湊趣道:「太后娘娘,男人們比試的是狩獵,總不能讓女兒家家的也一起去彎弓射箭吧!」
衆人笑了起來。
盛樂長公主接過話頭,別有深意地笑道:「咱們女兒家,比的自然是琴棋書畫,哪裏能彎弓射箭那樣粗魯呢?」
即便有些武官的夫人在心中嗤之以鼻,認爲彎弓射箭又哪裏粗魯了,也不會表現在臉上,還暗想着待會兒比試把自家女兒的武力藏着掖着點,可別落了個粗魯的名聲。
於是在大夥兒紛紛附和的情況下,太后這裏也舉辦了一項競技。
宋氏自也得到消息,正與其餘一些夫人談天說地的她,目光不由落到身旁的夏沐曦身上。
「要說琴棋書畫,沐曦可是有才名在外,你可要參加?」
諸多貴婦全饒有興致地等着夏沐曦的反應。
這要是應下了未免狂狷,畢竟才貌雙全是別人稱讚的,可不能是自己說的,但若是不應,又彷佛心虛怯懦,讓人認爲她的美名只是過譽,她沒那等本事。
大家都知道宋氏就是不會說話,她挖這個坑給自己未來的準兒媳跳,必然是無心的,只是這個話頭,以聰慧聞名的夏沐曦又會怎麼接?
但見夏沐曦不疾不徐地回道:「沐曦已然訂親,認爲自己應當是不必參加的,也不知那傳話的宮人,怎麼會問到這裏來呢?」
這回答相當妙,確實,這展現才華的場合,還不是待字閨中的少女表現給那些優秀兒郎的母親看的?夏沐曦已經有未婚夫,自然不必出這個風頭。
可是宮人不可能不知道這個,卻還是特地來說,不由讓衆人都聯想到了太后及盛樂長公主對承遠侯府的心結,其中惡意不言可喻。
不就是想看夏沐曦出醜嗎?
只要能讓承遠侯府丟臉,爲了巴結太后與長公主,可不知會有多少夫人貴女幫着做呢!
果然不一會兒,宮人又來通傳,強調太后設了一個彩頭,是一把寶劍,還是先皇御賜的。
此話一出,衆人又看向夏沐曦,有人想巴結太后母女,就出言敲邊鼓說齊驍是用劍的,這個彩頭無疑是衝着夏沐曦而來,她不參加可掃了大興。
這已經算是正面挑戰了,先前說不參加,還能說是謙遜,現在不參加就真的是怯場了。
夏沐曦自有其風骨,更何況也不願讓齊驍失了顏面,便從容大方地笑道:「既然如此,那沐曦就獻個醜,看能不能爲我文官之家,贏得一把寶劍吧!」
於是各家要參加才藝競技的皆把名字報了上去,很快的太后那裏就收到一疊名單,她與盛樂長公主還有一羣貴婦人一起翻了翻,在看到夏沐曦的名字時皆是一陣嘲笑。
「真是有勇氣,就不怕栽了跟頭。」盛樂長公主冷笑。
「要我說,她跟頭是栽定了,就是不知道侯府會不會因此厭了她。依齊世準利己的性格倒是有可能,只是宋氏日後沒了夏府那小姑娘的幫扶,不知道在京裏還待不待得下去。」
廣寧伯夫人捧着盛樂長公主說話,心中卻另有打算。
她也有個精心培養的女兒,去年剛及笄,今日正好踩着夏沐曦出頭,直接把那才貌雙全的名頭奪過來。
「那丫頭選的是什麼項目?」太后有些老眼昏花,也懶得看了,直接問道。
盛樂長公主冷哼一聲道:「是琴。」
衆夫人們各個皆露出了個心領神會的表情。
四藝之中,棋之一道耗時甚久,基本上不會有人選;琴書畫是最多人選的,但書畫要出彩不容易,只有琴藝最易發揮,好壞一聽便知,至於還有些選跳舞、歌唱一類的,也是一樣的道理。
但也因爲這樣,要不留痕跡地毀了一場演奏也是格外容易,就是不知道夏家姑娘能不能順利把一曲彈奏完畢。
很快地,行宮面前搭起了一座平臺,那便是衆家姑娘表演競技的場地。
諸位夫人也把自家女兒、孫女的全帶到了平臺四周的坐席,而坐在宮殿正門之中鳳座上的,自然便是太后,她兩側坐的則是盛樂長公主及一些嬪妃。
司禮監的宮人充作了司儀,一個個唱名,先是英國公府的姑娘跳了一段飛仙舞,得到衆人讚賞,國子監祭酒的孫女當衆揮毫,用五種不同的字體寫了壽字獻給太后;太僕寺丞的雙胞胎孫女一彈琴一唱歌,雖然不是最出衆,但兩人生得一模一樣,表演看來相當有趣……
整體說來,敢上臺表演的才藝都不差,只是太后年紀大了,不免看得有些昏昏欲睡,還是靠盛樂長公主不時提醒才勉強撐了下來。
直到終於唱名到了夏沐曦,太后那都快眯起的鳳眼突然睜了開來,渙散的眼神也漸漸變得銳利。
「兵部夏侍郎之女,表演的是……繪畫!」
四周有些夫人的表情變得古怪,太后更是厲聲問道:「不是表演琴技嗎?」
司儀看向了夏沐曦,只見後者舉起了左手,上頭還包着白布,她無辜地說道:「啓稟太后,民女方纔不小心傷了手,所以無法撫琴。幸好右手還是好的,所以只能改成書了。」
太后有點不悅,但人家都說手傷了,再逼她彈琴,失儀的反而是太后,想着橫豎不管畫出什麼玩意兒,都會被批得一文不值,太后便也沒再糾纏這點。
「畫吧!可別弄得太久,讓哀家都想睡了。」
夏沐曦領命,向宮人說明自己需要的畫筆及畫紙的尺寸,很快的東西便在臺上備好了。
夏沐曦右手執筆,竟是飛快的在畫紙上作起畫來,離得遠的只能看出用的應是暈染的技法,但畫什麼不得而知;坐得近的卻是驚呼連連,叫那些看不清的人聽得心癢癢的。
只用了一刻鐘多一點的時間,夏沐曦便畫好了,她恭敬地退開,讓宮人將畫呈上。
「畫得這麼快,不會是敷衍哀家吧?」太后淡淡地道。
「那可不成。夏姑娘不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嗎?畫得好是應該,畫不好可要罰的。」廣寧伯夫人看似打趣,實際上衆人都知她是在溜鬚拍馬罷了。
「要是被罰那可就難看了,只怕帶夏姑娘來的承遠侯夫人也跟着丟臉呢……」
其他夫人也笑嘻嘻地打趣了起來,可任誰都聽出這笑中藏着刀,宋氏的臉色都有些難看了。
宮人小心翼翼地將畫送到行宮正門前,原本太后及盛樂長公主等人都準備好一肚子羞辱的話,但當她們看清楚那畫的內容時,個個面露驚異,什麼難聽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原來,夏沐曦畫的是一副觀音坐蓮圖,用的的確是畫佛像少見的暈染畫法,所以才能畫得快,然而並沒有因爲快便顯得敷衍,她利用了墨的濃淡凸顯出了觀音的瓢逸出塵,佛光萬丈。
可令衆人啞口無言的,卻是她特意將觀音的臉,畫得神似太后,就連太后臉上的痣,觀音臉上也有,足見這是在形容太后如觀音般慈悲爲懷。
如果誰批評了這幅畫,那無疑是在批評太后,又或是在說太后比不得觀音,基本上就連太后本人都說不出什麼不好。
幾名貴人在賞完畫後,你看我、我看你,最後全看向了太后,決定以太后的說法爲風向,再來決定如何評判這幅畫。
如此一來太后無奈了,難道她能說自己被畫得很醜?還是自己不如觀音慈悲?
「夏姑娘蕙質蘭心,這幅畫……畫得很好。」太后咬牙道。
盛樂長公主臉都黑了,她不說話已經是最高的評價,休想她讚美一句承遠侯府的準兒媳,至於其他的貴夫人,心無墨礙的就真心的稱讚起來,那些沒看成笑話心有不甘的抿抿脣,卻也不敢多損那畫一個字。
只有宋氏直腸子沒心眼,對那些暗潮洶湧絲毫不知,毫無顧忌的讚美起自己的準兒媳,不知惹來太后及盛樂長公主多少白眼。
宮人們將畫收起,只剩下最後一個表演了,司儀唱名後,壓軸的便是廣寧伯夫人的嫡長女周媺,要表演的是琴。
周媺生得貌美,四藝都學得不錯,原本她選琴且安排在壓軸是針對夏沐曦,但夏沐曦臨時換了才藝,還得到了諸多讚賞,周媺便有些措手不及了。
然而表演還是要表演的,在琴搬上平臺後,周撤定了定心情坐正,素手放在了琴絃上,錚錚淙淙的琴音流泄而出……
盛樂長公主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雙目暴睜,倒抽了口氣,「等等!那琴可不能彈……」
然而她這話說得太晚了,周媺選的是一首輕快活潑的曲子,彈到了高潮處,突然叮叮叮幾聲,琴絃連續斷了好幾根,其中有一根甚至彈了起來,直接劃傷了周媺的左頰,讓她慘叫一聲搗住臉,琴聲戛然而止。
「媺兒!」廣寧伯夫人顧不得四周的人,直接衝上了臺。
盛樂長公主及太后臉上也難看非常,這會兒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連忙叫人將周媺帶下去治傷。
臺下的人也看得膽戰心驚,有些人直接就把目光放到了纔剛下臺沒多久,原本差點表演琴技的夏沐曦。
夏沐曦也一臉驚惶未定地拍了拍胸口,「真是嚇人,那琴原本該是給我彈的吧?」
她這一說不知是故意還是無心,反正原本沒聯想到這一樁的人,現在全聯想到了,臉上的表情個個微妙古怪。
周媺被帶走了,她之後也再沒有任何表演,接下來就是等太后選出一個最精彩的表演。
只是每個人都知道,這麼多才藝看下來,最出彩的無疑是夏沐曦,京城才女之名當之無愧,可是太后對她成見如此之深,還有盛樂長公主從中作梗,又如何能期待公平的評判?
「母后,大夥兒在等着你選出首獎呢!」因着有人受傷,有些冷場,盛樂長公主試圖轉圜,讓場子熱烈起來。
「是啊是啊!這衆家女兒都不錯,我都看花眼了,要選出首獎真是爲難太后了。」某些貴夫人也連忙附和,又重新將氣氛炒熱。
然而衆目睽睽之下,太后卻是尷尬在心裏。
方纔所有的表演其實她全不記得,反正有琴有書有舞有畫,可是和人完全連不起來,現在憑空要她說出一個,她還真說不出來。
印象最深的,便是夏沐曦畫的觀音坐蓮了,而且捫心自問,那畫她還真喜歡。
於是太后故作大度地笑了笑,「各家都好,確實難選,不如大家一起選。你們說說,覺得誰最好呢?」
衆夫人面面相覷,沒想到太后又把話扔回來。
最後英國公府的老夫人,那是太后都要敬三分的超品誥命夫人,率先說道:「雖然我家囡囡跳的舞還可以,不過憑良心說,我覺得夏侍郎之女畫的觀音最好,又應景又好看。」
「確實,那幅畫,就連我也挑不出什麼不好。」太師府的老夫人也說道,這位老夫人可是教出了當今文壇的泰山北斗秦太師,她的評語必然有一定的權威。
有這兩位帶頭,大家也不怕說出真心話了,裝傻無視太后與盛樂長公主越來越難看的臉色,紛紛讚美起夏沐曦的畫。
自然中間也有些夫人提了提自家女兒的表演,又抑或認爲其他人的才藝更勝一籌,但大風向無疑是倒向了夏沐曦。
待到討論平息,衆人又看向了太后,畢竟不管大家怎麼說,最後決定權仍在這位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身上。
都說成這樣了,太后還能怎麼說?早知道她方纔就隨便點個人,也比現在騎虎難下的好。
於是她黑着一張臉,聲音無端尖銳了幾分,說道:「顯然今日的首獎,便是夏侍郎家的姑娘了!」
這算是衆望所歸,夏沐曦也毫不怯場的上前欲領劍,那落落大方的態度,又讓一些貴夫人們在心中紛紛點頭。
這麼年輕就能頂住太后及長公主的壓力,的確不愧京中對這小姑娘的盛讚。
可想不到太后仍坐在主位上一動不動,倒是盛樂長公主淡淡說道:「等會兒陛下那兒秋獵競技結束,寶劍會由陛下一起頒下。」
言下之意就是,太后根本不想頒下這份殊榮,只好推給皇帝。
盛樂長公主目光暗含譏嘲掃了夏沐曦一眼,又道:「只不過即使你得了劍,兒郎那方也不見得是齊驍獲頭名領釵呢!」
「謝長公主指教,民女對齊將軍有信心。」夏沐曦態度仍是恭敬。
「那麼本宮就等着看,說不定最後這把劍齊驍沒機會用呢!」盛樂長公主壓低了聲音說,目光銳利得像是要刺穿夏沐曦。
這番話無疑是在詛咒齊驍,然而面對盛樂長公主的咄咄逼人,夏沐曦仍是毫不露怯,「若是齊將軍不想用,那民女也不是連把劍都拿不起的弱女子,只能自己用了。」
他不用,肯定是不想用,若是長公主想做些什麼,她也是會抵抗的。
長公主聽懂了她的暗示,不以爲然地冷哼一聲。
這場交鋒轉眼即逝,彷佛什麼都沒發生,但兩人沒想到,今日的脣槍舌劍,竟會在來日成真。
申時左右,在南苑獵場內狩獵的人已陸續返回,宮人們仔細的計算着獵物的數量。
武力高強的大將軍們通常駐守在外,但京營或皇室親兵中也不乏好手,爲了在皇帝面前露個臉,每個人都是卯足了勁。
就是在這樣激烈的競爭之中,齊驍硬是奪得了頭籌,他不知從哪裏打來了兩頭俗稱四不像的駝鹿,個頭有馬兒那麼大,一搬出來驚豔了一干人等,其餘還有野豬、山羊、羌等等獵物,至於那些兔子野雞的,只能算是添頭。
皇帝見狀大喜,駝鹿已經多年沒有在南苑獵場見過,此實爲好兆頭,不由得大力地讚美齊驍,「虎父無犬子,我朝有齊小將軍這般猛將,何愁外患!」
內閣駱大學士是三朝元老,行事一向不偏不倚,很得朝臣敬重,因此他與皇帝說話便不像旁人那般兢兢業業,也更具有影響力,但見他笑呵呵地一捋白鬚,說道:「陛下,齊驍將軍十六歲稚齡便在邊疆立下了軍功,這可比他父親當年爲將時還要早幾年!而且他也不是靠父蔭纔有今日,在京營的表現也可圈可點,可不能再叫他小將軍!」
「駱卿說的是,該叫他齊將軍。」皇帝也頗爲認同。
他雖然默許盛樂長公主及太后排擠欺負承遠侯府,但那畢竟只是後宅女人之間的事,不牽涉朝廷政局,在大事上他很清楚,齊家不能不用,所以對於承遠侯失職戰敗,他只是將其由邊疆召回,依舊給了官職,至於世子齊驍的武功才幹,該誇獎的還是要誇獎。
此時一名內侍由行宮那頭匆匆行來,向皇帝近侍胡公公交上了一卷文書,胡公公見皇帝心情好,便機靈地將文書呈給皇帝。
「啓稟陛下,太后在行宮舉行女眷間的宴會,如同我們獵場這頭有着競技,太后也讓貴女們比試才藝,設了彩頭,此時比試結果已出,請陛下過目。」
「喔?竟有這回事?」皇帝樂了,好奇地接過文書展開一看,喃喃道:「兵部夏侍郎之女?怎麼這般耳熟……」
皇帝皺眉思索,胡公公適時在他耳邊提醒了兩句,皇帝隨即恍然大悟,一臉興味地看向了立在衆官最前,依舊面無表情的齊驍。
「這才藝比試的頭名,竟然是兵部夏侍郎之女。」皇帝點點頭,在百官面前打趣齊驍道:「夏侍郎之女是齊將軍的未婚妻吧!想不到你們一文一武,倒是相配極了。更巧的是,太后那裏的彩頭,是一柄先皇御賜的寶劍,而朕這裏則是一支太后賜的鳳釵……
「朕決定兩頭一起授賞。咱們擺駕過去行宮吧!」聽說這一對郎才女貌相配得很,皇帝非常期待看看這對未婚夫妻的應對。
百官有的向齊驍調笑,有的向夏侍郎打趣,總之衆人隨着聖駕,很快的便到了行宮。
行宮那處早知道皇帝的意思,已經做好了接駕的準備,百官的坐席及立席也佈置好了,衆人依品級進入時,皇帝已經高高地坐在上首,與太后及盛樂長公主有說有笑。
「竟是如此巧合,朕可得親自賞賜。」皇帝樂呵呵地說道。
太后表情有些古怪,她原是想隨便敷衍了事的,畢竟這是愛女最痛恨的承遠侯府一家,然而她又不好拂了皇帝的面子,只能強笑道:「陛下說的是。既然人都齊了,那便授賞吧!」
皇帝看了胡公公一眼。
胡公公領命走到了衆官面前,大聲道:「宣承遠侯世子齊驍,兵部侍郎之女夏氏!」
齊驍與夏沐曦並肩向前,前者這等場面見得多了,一貫的沉穩內斂,龍行虎步,而第一次面聖的夏沐曦,雖然心裏緊張,但因爲禮儀學得好,同樣是不卑不亢,行進間裙襬裾不動,儀態優雅,並不露怯,讓不少人暗自點頭稱善。
兩人在御前拜倒,待皇帝說了平身,才緩緩立起,半途齊驍還扶了夏沐曦一把,讓一些人臉上的笑意更深,而太后及盛樂長公主的臉色,就更難看了。
「齊將軍在秋捕表現出色,竟是連駝鹿都能獵得。夏氏亦是才藝不凡,朕已見過那幅觀音像,畫得唯妙唯肖,極好!」皇帝先將兩人讚了一回,接着便讓胡公公下去賞賜。
胡公公先是取了寶劍,就要遞給夏沐曦,然夏沐曦並未接劍。
她說道:「民女謝陛下賞賜。不過寶劍贈英雄,上陣殺敵,保衛國土,並非給我這等女子使用,民女斗膽請求陛下,將此劍賞賜給齊將軍。」
果然!夏沐曦的反應與大家預料的一模一樣,皇帝看這般英雄美人的戲碼看得津津有味,簡直笑眯了眼,廟堂高不可攀卻也無聊,所以他最喜歡此等戲碼。
「朕準了!」皇帝說道,揮揮手讓胡公公繼續。
胡公公取來一沉香木盒,盒蓋是打開的,遞到了齊驍面前。
誰知,不若夏沐曦很乾脆的贈劍,齊驍先看了眼盒中的鳳釵,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竟是雙手接過,而後恭敬地說道:「臣齊驍謝陛下賞!」
全場一片靜默,等着齊驍接下來的話。想不到這位平素便話不多的小將軍,居然就把盒子收起,閉嘴不語了。
在場的百官及家眷你看我、我看你,有點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皇帝見場面尷尬,刻意提醒道:「齊將軍難道就沒有什麼要說的?」
「沒有。」齊驍坦然說道。
皇帝索性直問道:「夏氏贈了你寶劍,你不把鳳釵回贈給她嗎?」
「臣並未有此打算。」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
在他身邊的夏沐曦低着頭看不出表情,但緊握的雙手微微泄露了她難以自抑的情緒,夏寅修臉都黑了,齊世準及宋氏一臉驚詫,其餘百官低聲地議論紛紛。
至於女眷那裏就更精彩了,皺眉不悅的有,暗自冷笑的有,但更多的是把這當成了看戲一般,緊張又期待地等着接下來的發展,少數笑得燦爛的,約莫只有主位上的太后、盛樂長公主及一些依附她們的人吧!
「齊將軍,你爲什麼不送夏氏鳳釵呢?」皇帝替大夥兒問出了每個人都想知道的疑惑。
齊驍沉着地道:「因爲臣覺得此物不適合她。」
不適合?是怎麼不適合?夏氏的身分配不上這樣貴重的東西?
他不解釋也就算了,一解釋反而有種越描越黑的感覺,饒是夏沐曦再大方再穩重,在衆人的注視下,也無法承受齊驍此等冷漠的反應。
她突然覺得自己長久以來對他的情感及付出,好像掉進了大海一般,無聲無息的就被浪濤吞沒了。
其實她也與衆人一般自信滿滿,想着自己贈劍給他,他必會回贈以釵,想不到現實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
她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但顯然他並不在乎她的心情,還有當他拒絕時她可能會蒙受的羞辱,在衆人面前丟臉還比不上他給她帶來的難堪,她就這麼……這麼不值得他多憐惜一點嗎?
她壓抑着鼻間的酸意,極力讓聲音平穩地朝着皇帝說道:「啓稟陛下,民女亦以爲鳳釵貴重,民女毫無品級,確實不適合配戴。」
皇帝皺眉看着座下兩人,總覺得沒意思,明明好好的一樁美事,怎麼就讓一個不解風情的木頭弄成了這樣?幸好夏氏是個大度的,將事情圓過來了。
皇帝索性接下了她的話,「那就這樣吧,你們可以退下了。」
齊驍與夏沐曦再次拜倒,不過這次起來時,齊驍同樣想伸手扶夏沐曦,後者卻是視而不見,自個兒站了起來,而後自顧自的回到父親身邊,沒有去找帶她來的宋氏。
然而,在她經過廣寧伯府的席位時,因爲他們皆把周媺被琴絃傷了臉的緣由怪在了夏沐曦身上,便聽得其中一人譏諷地說道——
「唉,贏了太后的彩頭又如何?還說什麼未婚夫妻,果然京中的謠言是真的,有人就是急巴巴的要嫁,巴着人家侯府,把寶劍都送了出去,人家卻不領情呢!」
夏沐曦停步了那麼一瞬,卻是挺直了背脊,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
而扶了個空的齊驍,終於覺得有些不對勁了,但他認爲或許是大庭廣衆下她不想與他太親近,便只把這納悶放在心裏,默默的走回承遠侯府的座席。
其後整場太后的壽宴,夏沐曦都沒有再看齊驍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