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攻擊在雙方試探性的交戰後停了下來,那些僞裝成商旅的鄂爾部人索性也不裝了,亮出了自己的彎刀與利箭,狠心殺死了染病的族人,再趕走那些真正想做生意的外人,搶了他們的貨物與金錢,最後與一直埋伏在周邊的軍隊會合,直接在城外駐紮下來。
那些商旅搭的棚子重新被架了起來,他們留下的食物與爐竈也都被再次利用,鞭粗人習慣了餐風露宿,對他們而言這些現成的工具還比他們平時的生活享受。所以陸陸續續又引來了一些想佔便宜的小部族,最後一眼望過去,寧夏鎮城外的異族軍隊人數,高達了七、八千人。
寧夏鎮城附近的衛所軍,如今全分佈在河套各處維持秩序,同時防止達克瓦汗捲土重來,所以城內的守軍反而不到萬人。
鄂爾部的軍隊也很清楚這個情況,並不急着進攻,而是在等入冬。
他們搶來的食物夠喫,水源也不缺,等到天寒,寧夏鎮城的軍隊戰力會大降,反之他們這些習慣塞外酷寒的部族一個個能化身成狼。
而且最重要的,對方的內奸傳達出了一個消息——天朝的大將軍齊驍,重傷將死,無法領兵作戰。
這個消息對鄂爾部而言無異天賜良機,前幾次交鋒,城頭上站着的都只是幾個文官,甚至還有女人,而且在交手幾次之後,天朝的軍隊依然龜縮不出,着實不像齊驍的用兵手法,讓鄂爾部人越來越相信齊驍重傷,如今他們在等待冬天到來的同時,也透過各種方法去核實這件事,若確定無誤,那麼冬日的入侵便勢在必行了。
然而不管前線如何,這些已全然不幹夏沐曦的事了。
入夜後,寧夏鎮城萬籟俱寂,但夏沐曦主僕兩人的房間,卻是燈火通明。
「大小姐,我們真的要走嗎?」晴兒一邊替夏沐曦收拾着行李,一邊擔憂地問着。
「如何不走?」夏沐曦的神情有些恍惚,臉蛋是目所能見的消瘦,她已經輾轉不安了好幾日。「這寧夏鎮城,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
晴兒聽了可不服氣,「可是大小姐你才替城裏避免了一次大災難,城裏還有人說你是神仙再世,救苦救難,怎麼就容不得你呢?」
「晴兒……」夏沐曦幽幽地看着晴兒,但眼神卻透過了她,望向了遙遠的某個方向。「因爲我騙了他。」
此話一出,晴兒隨即啞口無言,房中陷入一種空洞的死寂。
良久,夏沐曦喟然長嘆,「在他醒來的那一刻,這裏已經容不下我了。」
以前在他身邊她只覺安心,現在兩人近在咫尺,她卻總是心慌。
「他或許可以原諒我在他傷重時挾兵符自作主張,但他絕對不能原諒我欺騙他。」
因爲這個理由,她惶惶不安,她愧疚難當,或許離開才能真正讓心安定下來,否則她覺得自己遲早會瘋。
「你看卓泄與齊驍多少年的交情?兄弟間的欺騙,已經讓他傷心欲絕,現在連我都騙了他……我都不敢想像他心裏會有多麼難受。我繼續待在這裏,只是惹他厭煩,不如好聚好散,至少我不是被他趕走的。」
齊驍在城頭上救下她,她一直等着他來質問,然而他卻一直沒來,她的思緒便越發地往糟糕的方向去,她覺得他應該是相當憤怒,無法面對她的欺瞞,索性不見她,免得勞心勞力,傷勢加重。
這些念頭越深刻,她的心情也由一開始的憂慮,到最後成了心寒,她猜想,自己在他心中,應當是再不值得信任的人了。
從兩人訂親以來,她一直倚仗的就是他的信任。如今這一份信任不見了,那麼她便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不知道誰說的,在感情上,愛得比較多的那個人終究是輸家。
她輸得徹底,卻不後悔,因爲她知道了愛上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如果再重來一回,她想自己依舊會再傻一次。
夏沐曦的沉思,卻惹來了晴兒的淚水,「大小姐,爲什麼都是你付出呢?雖說你瞞了世子一陣子,但先前你心智不全是真真實實的又沒有騙他!你現在一走,當初你爲他付出那麼多,你爲他受傷,你爲他成了傻子,你還爲他冒着生命危險救了寧夏鎮城……那些都不算什麼了嗎?」
「那是我心甘情願的啊,晴兒。」夏沐曦陡然笑了,雖然笑容裏有難掩的苦澀。「他並沒有拜託我做那些事,我付出也並非要勒索他的感情,他要補償我可以有各種方式,並不代表他就要包容我以付出爲由欺騙他。」
她一直是一個乾脆的人,這輩子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這段感情,但現在她要學着放下,不做一個萬般糾纏討人厭的人。
「他心裏確實是有我的,否則他不會在我成了曦曦之後,對我萬般的好……」想到那些美好的回憶,她便忍不住鼻酸,可是被她硬生生壓抑了下來。「但他一向是個理智的人,那應該是愧疚大於感情吧?如果我利用他的愧疚而強硬的留在他身邊,那連我都要瞧不起我自己了。」
嚴格說來,她已經利用一次了,她假裝自己還沒有痊癒,享受他對曦曦的好,然而每次他的擁抱、他的親吻,他的寵溺,也在她心上增加一層負擔,因爲這些好落到了她身上,就是她的貪慾,她的無恥。
若非他受了傷,她不得不揭穿了自己的醜陋僞裝,她顯然還會繼續裝下去。
晴兒早聽得涕淚縱橫,爲什麼大小姐的情路就這麼坎坷呢?
抽泣半晌,晴兒終於忍住淚意,問:「大小姐,既然你已經決定了,我們該怎麼離開?城外都是外族人的軍隊……」
她一路陪着夏沐曦走來,只替夏沐曦覺得不值,齊驍雖好,但她總覺得不值得夏沐曦付出一切——她不知道愛情的力量讓人成了傻瓜,卻也讓人堅強,夏沐曦自己扛起了愛戀帶來的苦痛,也決定親手結束它。
「鄂爾部欲佔河套,所以都在城東,我們便由城西走吧!由驛路通水路,鞭齟人並不擅水戰,所以他們不會攻擊船隻,何況他們現在也不能分神他顧,水路應當是安全的……」
晴兒點點頭,「那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就明日吧!我……」
夏沐曦看向窗外一片黑暗,話聲未竟,房門卻突然被人踢開,主僕兩人先是一驚,在看清來人是誰之後更同時慘白了臉。
「你決定明日走,決定走水路,決定離開我。」齊驍大踏步跨過了門檻,臉色鐵青。
「但你問過我嗎?」
不讓兩人說話,齊驍直接把晴兒趕出了房間,房門一關,只剩孤男寡女,夏沐曦終是避免不了直接面對齊驍的質問。
還是在她準備偷跑的時候。
她悄悄打量他,只覺齊驍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看起來被她要偷跑的事氣得不輕。
「我給了你這麼多天,讓你準備好一個說法來找我,想不到只等到你要逃?」
夏沐曦本能的膽寒,卻又不知如何解釋,「我……我不是故意的……」
然而她越退卻,說話越像藉口,齊驍更憤怒了,「你明明痊癒了,卻還繼續裝傻,看着我爲你擔心,替你忙得團團轉,你告訴我你不是故意的?我抱着傷東奔西跑,忙着替你抹去你擅持兵符號令軍隊一事,結果轉頭你包袱都裝好了,你告訴我你不是故意的?」
最後一句話,他幾乎是咬牙切齒,「夏沐曦!不要太過分了!」
他的怒火牽動了夏沐曦的情緒,她原本是害怕的、慚愧的,但是聽到後來,她卻也來了脾氣。
反正她都下決定心要走了,還有什麼好怕的?還有什麼不能說的?沒有什麼比離開他更痛苦的事,她不怕再戳自己一刀。
於是她豁出去了,直勾勾的看着他,臉上有着決絕。
「你說得對,我一直賣弄着我的小聰明,事實上卻一直做一些很過分的事。」
她全都承認,都是她的錯,總行了吧!她眼眶含着淚,卻倔強的不讓它落下。
「我明明痊癒了,說好聽是怕打草驚蛇,繼續裝瘋賣傻,事實上只是貪戀你對曦曦的好,因爲你從來不會那樣呵護夏沐曦,從來不在乎夏沐曦是不是痛了、病了、心裏不高興了,可是你會無微不至的照顧曦曦,與曦曦親密無間!你知道嗎?我太羨慕曦曦了,明知道這樣瞞你可能你永遠不會原諒,但我還是做了……」
她說到都哽咽了,那種發自內心的悲哀,幾乎讓她說不下去。可是她吞下了所有的酸水,就算眼前蒙曬,仍然死命盯着他。
「曦曦在你面前不必僞裝,不必絞盡腦汁討好你,不必怕自己做得不夠好讓你不滿意,所以我厭煩做夏沐曦了!現在你知道我是多麼惡劣的人了,你不必再把同情心放在我身上,不用再揹負着害得我變成傻子的罪惡感,我也不必再向你解釋什麼,橫豎我們已經退親,我走了不是正好……」
「夏沐曦!這些都是你的猜想!但你有沒有親口問過我?」齊驍忍不住低吼,雙手握住她的肩,然而她肩線的細弱,還有那微小到幾乎感受不到的顫抖,卻意外的將齊驍由震怒中喚醒,讓他當即明白了她又在逞強。,
所有的火氣,所有的不滿,都在這當下化成了對她的心疼及自責。
都到了這個時候了,她在他面前仍然倔強,現在他深刻的體會到她虛假的堅強背後,是多麼傷痕累累的一顆心。
「我從來不在乎你瞞我!我只是不知道,你心裏竟揹負着這麼絕望的想法,不管你是曦曦,還是夏沐曦,在我齊驍的心中,都是同一個人,我愛的就是你!否則你以爲我這般大而化之又缺乏耐性的人,爲何會對一個傻子呵護備至?」
他輕輕的將她摟住懷中,語氣中全是無奈與疼惜,「因爲那是你!是你夏沐曦!」
夏沐曦嬌軀微微一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然而她此刻的難以置信,更是牽動了齊驍的心酸。
他愛她這麼明顯的事情,她竟從來沒有看清,始終覺得他愛的是另一個她,那是不是表示她在他身邊裝傻的時候,抱他抱得多緊,愛得就有多痛。
這一刻,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來讓她看,直想用最坦白最直接的話語,讓她明白他的心聲。
「在我見到你出了意外後變成了傻子,你可明白我有多麼心痛?過去我對我們婚約太過自信,從沒想過你會離開,但你卻用那種方式遺忘了我……」那時的痛苦,似又重新碾壓了一遍齊驍,讓他難受的閉上眼睛。「我對你確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後悔,我後悔沒有在你清醒的時候好好對待你,後悔沒有在你清醒的時候,告訴你我有多麼心悅你,你多年的付出並沒有白費,我要的始終是你一個人!
「要說卑劣,我纔是真的卑劣!我趁着你心智不全的時候,對你上下其手,吻你抱你,摟着你睡,那是因爲不管你聰明或是傻,我根本抵抗不了你對我的誘惑,那是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吸引力!在你清醒的時候,你總是矜持守禮,我拉一下手你便臉紅,當時我看得到卻喫不到,只能忍耐,但傻了的你卻全然依賴我,不會排斥我的親近,我便告訴自己,我已經把你當成妻子了,就算我的行爲禽獸不如又如何?
「沐曦,曦曦,我等着你來找我,是希望與你敞開心扉說明白這一切!我們浪費了太多時間了,我讓你等了我那麼多年,又換我等你,而現在我不想再等了!但我得到的結果卻是你要逃,在我們共同經歷所有的甜美與苦痛之後,你怎麼……怎麼捨得離開我?」
他睜開了眼,對上的卻是她淚如雨下。
「我……哇嗚嗚嗚嗚……」在他傾訴心聲的同時,夏沐曦的眼早已被淚水迷得看不清,而在他最後的質問一落下,她再也忍不住了,直接抱住他放聲大哭。
齊驍傻眼了,他預料過她會有的反應,卻從未料到會是這種。
即使是腦袋簡單、哭笑由心的曦曦都沒有這樣失控的大哭過,他只能手忙腳亂的輕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撫曦曦那樣,語無倫次的哄道:「別哭了,別哭了,都是我的錯好不好?都是我過去的表現太差,對你太過輕忽,造成你心中那麼大的陰影,纔會對我沒有任何信心……以後再也不會了,不管你是曦曦還是夏沐曦,就是我齊驍最愛的女子,唯一的妻子……別哭別哭,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哇啊……」夏沐曦哭得更大聲了,彷佛想把這麼多年來她受的委屈及隱忍,一次全部發泄出來。
齊驍無奈又心疼,卻只能就這麼抱着她,等着她自己哭完。
說起鬨女人,不管是夏沐曦還是曦曦,他好像總是不得要領。
不知道過了多久,原本窗口還能看到月亮的,已經完全看不到了,只剩下微光灑落在兩人身上,夏沐曦終於止住了淚水。
大哭一陣後,她心裏舒服了許多,理智也回籠,他說的話一一流過腦海,一股甜蜜慢慢蓋過了那不值一提的委屈。
多年來的等待終於開花結果,而且讓人驚喜的是,並不只有她一個人施肥澆水,兩人之間愛苗的成長茁壯,他也是費了很大功夫的。
她輕輕的推開他,才發現他的衣襟早沾滿了眼淚鼻涕,慘不忍睹,於是她又心虛了,含着淚水可憐兮兮的看向他,然而一對上他無奈卻寵溺的神情時,卻忍不住噗哧一笑。
齊驍哭笑不得地捧起了她的臉蛋,用衣袖替她擦去淚痕,然後驀地低頭霸氣的在她脣上吻了一下。
「你要習慣。」他深深地望着她,輕撫她又泛起緋紅的雙頰。「以後不管你是夏沐曦還是曦曦,我都會這麼對你,因爲我忍不住,也不想再忍。」
夏沐曦微微低下頭,整理了一下心情,再抬起頭時,終於不再是那樣羞怯不安了。
「我是從小花家的喜宴,你被山匪傷了,我昏了過去,再醒來之後,就慢慢的想起了遺忘的一切。」恢復了理智後,她便覺得自己總該好好的向他解釋自己的謊言,不能仗着他喜歡她,就揭過當沒這回事。「而當初我遇到刺殺,在馬車墜崖之前,看到了傷我的歹徒之中,其中一人手上有着黑蛇的花繡,我記得你閒聊時與我提過,安成伯府養了一羣江湖人,其中一個就有着這樣的印記……」
「所以你聯想到了卓浥就是我身邊的內奸,即使你變傻了,仍然本能的想透過各種方式提醒我。」齊驍很自然地接過了她的話,這些他早就猜到了,「謝謝你,沐曦。」
夏沐曦雙眼還是腫的,笑容卻情不自禁的綻放,「我們之間還用說謝嗎?」
他們之間的糾纏,是恩是愛、是怨是情,早就分不清了。
她橫了他一眼,梨花帶淚又嬌又俏,惹得他差點又忍不住辣手摧花,不過眼下談正經事,亂來說不定弄得她生氣,所以他清咳了幾聲,儘量穩住自己正經八百的形象。
「不說謝,如何表達我的感激?先不說你幫了承遠侯府那麼多,我父親卻糊塗的與侍郎府退親,就說眼前,若不是你夠聰明,攔住了榷場的開放,只怕寧夏鎮城早已生靈塗炭。幸好你恢復了,我聰明的曦曦。」
他的吻再度覆上,兩人又膩在了一塊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