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驍冒着大雪快馬回承遠侯府,入得府門已是深夜。
風風火火地進到正廳,他連頭頂肩上的雪都來不及拍下,便見到齊世準好整以暇地端坐廳中,卻不見宋氏。
顯然刻意在等他,要來段父子之間的交談。
於是他劈頭便問了齊世準關於夏沐曦之事,「爹,沐曦明明沒有死,我們卻與夏家退親,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你見到她了?」雖是意料之中,但齊世準還是在心裏暗罵了夏寅修頂不住事。
「見到了。」齊驍沉聲道,光想到她在那柴房裏備受欺凌的模樣就忍不住陣陣心痛。
「那不就得了?她現在那個樣子,你認爲還適合娶來做妻子嗎?」顯然齊世準也看過清楚夏沐曦的現況。
但他說得這般冷漠,卻牽動了齊驍的不滿,忍不住駁斥道:「沐曦會變成這樣,都是被我們侯府牽連……」
侯爺的威嚴豈容如此挑戰,齊世準一拍桌子,聲音也大了些,彷佛這樣就能把齊驍的氣勢蓋過去似的,「我不管爲什麼,總之她現在就是傻了!驍兒,你的妻子未來是要做承遠侯府主母的,豈可以是一個傻子?」
「爹!」齊驍難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當初,就是這麼表現出對沐曦的嫌棄?」
「否則我還要捧着她不成?」齊世準這是破罐子破摔,索性把自己心中所盤算的說明白。「你想想,你立下不世之功,加官晉爵在即,我原就覺得娶個侍郎府的女兒地位有點低了,現在不正好?最近英國公府也派人來與你娘打探,像是要將嫡長孫女說給你……」
齊驍原就內傷未癒,見到父親的涼薄,更像是雪上加霜,讓他臉色又慘白了幾分。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從沒想過退親的背後意義竟是如此權謀、如此市儈,當真對齊世準相當失望。「定然是爹嫌棄了沐曦現在病着,所以激怒了夏侍郎,夏侍郎纔會主動提出退親的,對不對?」
至於宋氏,齊驍不用想也知道,她性格軟弱,一向以夫爲天,就算她再喜歡夏沐曦,但在齊世準的壓力下也不得不妥協。
「那是他識相!」橫豎齊世準與夏寅修已經撕破臉,在兒子面前也沒必要再裝無辜。
「我配合他傳出夏沐曦的死訊,不讓她傻了的消息傳入京裏,保住了她的顏面,已經是對他夏家仁至義盡了。」
齊驍深深的看着他,目光中有着難以掩飾的失望。
「爹!你什麼時候變成這種人了?」他從一回府便奔波到現在,喫也喫不下,睡也睡不好,聲音都啞了,無端端帶出了幾分酸楚。「從小我便仰慕你英雄氣概,義薄雲天,所以處處拿你作榜樣,現在你卻教我因爲我的未婚妻生了病,便讓我拋棄她?所以日後我上戰場,我的士兵們傷了病了,我就該把他們拋棄在戰場上,任其自生自滅,免得他們拖累我?」
齊世準目光閃了閃,就這麼幾句話,他彷佛想起了自己在戰場上攻無不克的風光,人人稱他大英雄,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情有義、正氣凜然。但現在的他卻唯利是圖、絕情狠心,成了以前自己最瞧不起的小人。
一時之間他覺得自己猶如喪家之犬,竟無法正視兒子直指內心的質問。
「我……」他終是放軟了語氣,帶着幾分惆悵說道:「驍兒,你必須瞭解這麼多年來,承遠侯府被長公主及太后聯手打壓過得有多麼辛苦,差點都要撐不下去。若你不能尋一個有力的妻族,那未來說不定連侯府的名頭都保不住……」
這番說法,齊驍無法接受,「爹!你都說是差點,但還是撐下去了不是?你怎麼不自問,這麼多年來侯府能撐下去,是誰大力幫忙?是誰連名聲都不要了,始終站在我們這方與長公主對抗?又是誰爲了我們侯府,不只被刺了一劍,還被人尋仇連馬車都墜落山崖?」
那女孩爲他做的,他拿一輩子去償還都不爲過。
「爹,我們不能恩將仇報!」
齊世準畢竟未泯滅良知,心中不免動搖,但他也是真的爲兒子的未來着想,便嘴硬道:「你不能爲了報恩,把你的一輩子都賠進去……」
「我不退親,並非爲了報恩。」齊驍認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清楚說道:「那是因爲我真的心悅夏沐曦!」
齊世準眼瞳一縮,他知道兒子對那丫頭不反感,否則這麼多年也不會容她隨意進出侯府,還把自己出入宮禁的令牌都給了她。
但他當真沒想到,兒子對夏沐曦竟是用情至深,絲毫不遜於那丫頭對他的依戀。
「但她現在……」齊世準深深蹙眉,想要繼續阻攔,卻覺得自己越來越沒有立場,便也越發氣弱。
「若是娘也爲了侯府被人刺殺變了傻子,爹就要休妻了嗎?」齊驍犀利地反問。
「那不能一概而論!」齊世準本能便否決。
齊驍抓住破綻截了話頭,「娘是寒門出身,比起來沐曦還是侍郎之女,身分要高得多了!怎麼不見爹嫌棄娘?爹自己都辦不到的事卻要強求我,讓我做那背信棄義之人?」
兒子的步步進逼,讓齊世準節節敗退,他竟無法再做任何反駁,最後將臉別過,不想與他對視。
齊驍深深嘆了口氣,「爹,你好好想想吧!我不希望我心中的英雄,變得與朝廷裏那些爭權奪利的人一樣。總之,我會說服陛下讓我回邊關任職,沐曦在京裏待不下去,那我便帶她走,這樣也不會丟承遠侯府的臉,這輩子,我非她不娶!」
話到此處,齊驍轉頭就走。
由他入門到現在,帶進屋內的雪都還沒有融盡,或許是時間太短,又或許是心裏已經結成了冰。
夏寅修不若齊驍年輕力壯,能冒着大雪快馬回府,兼之他還得發落高老兒一家,同時安排新的人在莊子裏照顧夏沐曦,於是便在莊子待了一個晚上,才改乘馬車回到夏府。
他進到屋子裏時,蘇姨娘與夏婉柔早在正廳久候多時,一見到他便親熱的迎上。
這對母女已經聽到他去了莊子的風聲,但畢竟只有一個晚上,高老兒一家被控制住了,那頭的消息沒有傳回來,蘇姨娘一邊擔心自己報復夏沐曦的事會被揭穿,另一方面又心存僥倖,想着若高老兒夠機伶,就能將那事瞞過去,竟是一個晚上沒睡好。
倒是夏婉柔有些沒心沒肺,覺得夏沐曦已經不成威脅,說不定不久後就死了,夏寅修只剩她這個女兒,就算做錯一點事,難道還能喊打喊殺?
只是不管她怎麼安撫蘇姨娘,蘇姨娘都坐立難安,眼前蘇姨娘即使抹上了厚厚的脂粉,也掩不住那一絲疲憊的老態,一直到夏寅修終於出現,她的笑容都帶有一絲勉強。
「老爺今日休沐,怎地這麼大的雪還出門呢?」蘇姨娘佯作不知情,似往常般伸手要替他拍去身上的雪,但纔剛剛碰到他,便被他推開。
「我去莊子見到了曦兒。高老兒那該死的竟苛待曦兒!蘇氏,曦兒雖不與你親厚,卻也沒有欺負你們母女,一應的月銀用度,從來沒有短了你們的,爲何你要這樣欺辱於她?」夏寅修本就是個一板一眼的人,從嫡妻死後他也從沒想把姨娘扶正便可知道,所以說話也是直來直往,拐彎抹角只是浪費時間。
蘇姨娘一臉驚訝,「老爺你在說什麼,爲什麼妾身都聽不懂?」
「你還要裝多久?」夏寅修陰沉地瞪着她,不敢相信一向小意溫存的枕邊人,會有那樣惡毒的心腸。「是你提議將曦兒挪到莊子裏,莊子裏的莊頭也是你換成了姓高的。我以爲你會好好照顧曦兒才把後宅的事全交給你,但你卻刻意指使奴僕苛待曦兒?如今姓高的一家已然承認一切,你還有什麼話說?」
「我……我不知道……」
蘇姨娘還想裝可憐,一下子就哭得梨花帶雨,但夏寅修對她也算有一定的瞭解,這等程度的演技還騙不過他。
「罷了!你既容不下曦兒,那夏府也容不下你,明日你便回家去吧!」夏寅修狠下心道。
蘇姨娘是夏寅修年輕時任地方縣令,一位富商特地買下來送給他的美貌婢女,沒多久因爲她體貼入微,又溫柔順從的表達出對夏寅修的仰慕,夏寅修的元配是個賢良的人,想說病了無法伺候夫君,索性去了她的奴籍抬她做姨娘。
事實上蘇姨娘在被賣之前也是清白的百姓人家出身,只是家貧養不起女兒,並不是什麼煙花之地買來的,如今夏寅修雖休棄她,卻也會給她一筆足夠活養下半輩子的錢,也算對得起她了。
「老爺!妾身知錯了,你不要趕我走,不要趕我啊!」蘇姨娘原本還裝模作樣的嘍嚶哭泣,感受到夏寅修的決心,隨即倒下抱住他的大腿轉爲號啕大哭,這會兒看起來纔有幾分真情實意。
夏婉柔也嚇了一跳,發現自己低估了父親的憤怒,連忙也爲聲淚俱下的生母求情。
「爹!娘……姨娘會這麼做,也是一時昏了頭,因爲大姊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瞧不起我們……姨娘真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曦兒沒有瞧不起你們,一直都是你們瞧不起自己!」夏寅修更是惱火,他不管後宅不代表他什麼都不知道,就他看來,曦兒待蘇氏母女已是寬待了,她默許蘇姨娘替柔兒張羅親事和嫁妝,向公中索要的遠超出一個庶女出嫁的規格,這原本該是曦兒說了算的。
「爹,你不知當庶女的苦,不管京裏有什麼宴會,旁人邀請的總是嫡女,庶女去那種場合只會被欺負。而大姊可以輕易與承遠侯府的世子訂親,還得侯府那樣看重,但我卻只能說給伯府的庶子……」夏婉柔一邊抹淚一邊說道。
女兒的話總是容易讓一個父親心軟,夏寅修也有些同情,但自古嫡庶有別,他無心也無力改變,何況這並不能成爲蘇姨娘欺負夏沐曦的理由。
「柔兒,你姊姊受侯府看重,是她自己爭取來的,你又替自己爭取過什麼?」夏寅修的語氣終於沒有那麼嚴厲了。「連平鄉伯府的庶長子都是你姊姊私下派人去打聽過,確定他無論才幹與人品都屬上乘,就算日後沒能襲爵,也有官職,爹才答應這門婚事的!」
這番話原是想解開蘇氏母女對夏沐曦的誤解,孰料兩人對夏沐曦成見已深,尤其是夏婉柔,今天聽到父親提起她那樁親事的真相,本還很是滿意,當下就開始反感不想嫁了。
「爹,你說我沒有替自己爭取,那我便想爭取一下。」夏婉柔把心一橫,一份藏在心中許多的念想,脫口而出,「姊姊這輩子只能這樣了,府裏剩下我這個女兒,如果把我嫁給平鄉伯府庶子,對爹一點助益也沒有,爹有沒有想過,乾脆去和承遠侯府提一提,把我嫁過去算了?」
「你說什麼?」夏寅修大驚,懷疑自己聽錯了,蘇姨娘更是大驚,想要制止女兒,卻被夏寅修拉住,語氣微凝地道:「讓她說。」
開弓沒有回頭箭,夏婉柔索性分析起她以爲的利害關係,「京裏都說姊姊上趕着嫁,巴巴的貼着承遠侯世子,卻沒有回報,承遠侯世子對姊姊一向輕忽,征戰三年連信都沒寫幾封回來,但他一歸京,卻馬上來尋爹致歉,顯然他在意的並非姊姊,而是我們侍郎府啊!
「爹帶他去莊子,他親眼看到姊姊成了個傻子吧?那他也只能扼腕於無法跟我們侍郎府結親了。可現在我願意代替姊姊嫁到承遠侯府,這樣他依舊可以與侍郎府結親,豈不皆大歡喜?」
夏寅修看了看還跪坐在地上整個都嚇傻了的蘇姨娘,還有大言不慚的夏婉柔,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後宅少了夏沐曦掌管,簡直就成了一場荒謬的鬧劇。
他的臉色轉爲鐵青,一字一句咬牙切齒地道:「齊驍想結親的從來不是侍郎府,他會答應這樁婚事,爲的完全是你姊姊!」
「不可能!」夏婉柔尖叫。
「曦兒訂親時你年紀尚小,應該不知道齊驍當時並不滿與侍郎府訂親,但他在見過曦見並與她深談之後,就打消了退親的念頭。」夏寅修正視着夏婉柔,面色凝肅沒有一絲心虛。
「你若親眼看到齊驍在莊子見到你姊姊時的真情流露,便不會懷疑他對曦兒的感情。他明知道曦兒傻了卻仍堅持不退親,甚至動了想帶她回邊關,護她愛她,讓她遠離京城這些是非的念頭……這樣,你們還認爲換新娘這樣離譜的提議,能行得通?」
夏婉柔大受打擊,掲着耳朵嚷道:「我不信!我不信!夏沐曦變成一個傻子,世子怎麼還會要她……」
蘇姨娘終於回過神來,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連忙起身拉住夏婉柔,但止不住她激動,索性把她整個人從頭頂抱住,讓她不能再說。
「老爺……柔兒她失心瘋了,一定是曦兒的病讓她打擊太大,起了妄想。她其實沒有這個意思,你……你罰她抄書吧!還是罰她跪祠堂……」
夏寅修看着這對母女,頓時覺得她們可憐又可悲。他究竟是造了什麼孽,才讓好好一個家變得這樣烏煙瘴氣、勾心鬥角的。
又或許一直都是這樣,只是曦兒的手腕太高,鎮壓得她們不能動彈,現在壓不住了,纔會什麼亂七八糟的念頭都冒出來了。
想想,也是他太專注於差事,對家人關心太少,所以纔會不瞭解她們的真面目。
夏寅修忽然心灰意冷,連狠狠處罰她們都提不起勁了,語氣疲憊地說:「蘇姨娘送到山上慈雲庵靜修,沒我的命令不許下山。至於柔兒,你既對曦兒那樣不滿,那曦兒替你相看的婚事就作罷了吧!真把你嫁過去,依你的心性,沒得還讓我與平鄉伯府結仇。你的親事我會重新替你挑過,挑那必然不會讓你有機會興風作浪的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