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了兩個新侍衛,想不到夏沐曦就乖了,這陣子都待在後院中沒有出去,也或許是上回在冰湖上被嚇到了,又或者是小花也被關在家裏陪伴奶奶,少了玩伴,總之這個情況一直持續到臘月。
小花奶奶終於不敵病魔離世,夏沐曦也爲此踏出了家門。
小花和大牛哭得死去活來,夏沐曦也很難過,葬禮過後便一直鬱鬱寡歡,一直到齊驍終於剿匪歸來。
此時夏沐曦正在讀書,等着午膳備齊,齊驍在尋她之前,還特地先回房將自己一身風塵打理乾淨,順道問了卓浥最近府裏的情況。
之後,不出他所料,把自己整理好一踏入書房,她便如同乳燕投林般撲上去抱住他,幸虧他早有準備,否則還不被她撞退兩步。
「驍驍回來了——」夏沐曦用臉磨蹭着他。
其實外頭還有侍衛,卓泛分派給夏沐曦的方強與小曾相當盡職,絕對不會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所以對於兩位主子的親熱,他們只能視而不見。
齊驍在屬下面前一向威嚴,然而夏沐曦這個動作,瞬間將他的形象破壞得一乾二淨,可是感受到她的依戀,他又相當受用,畢竟一開始兩人重逢時,她對他還頗爲畏懼,之後熟了則是不把他當一回事,總是調皮搗蛋與他對着幹,如今不知不覺,兩人的距離已拉得這麼近,足以令他忽略那些形象問題。
「聽說你頑皮跑到冰湖上玩了?」齊驍皺眉,「還差點掉到冰洞裏?」
夏沐曦身體一僵,悶聲回道:「曦曦很乖……是小花趺倒,曦曦救小花……」
「你自己都顧不好了,還救小花!」齊驍佯怒。「那我是不是該跟小花算帳?」
「小花不是故意的!她……她本來好好的……可是,…:可是……」夏沐曦倒抽口氣,突然拉高的聲音,讓兩名侍衛都側目了一下。
或許是心急,她連話都說不好,齊驍見她那楚楚可憐的模樣,也狠不下心真的責罵她,遂說道:「不過聽說你回來就乖了,都待在家裏,也不去找小花玩了?」
夏沐曦連忙用力地點頭,美眸眨呀眨的,那模樣看上去又嬌又可愛。
齊驍無奈地瞪着她,陡然輕笑起來,「我在戰場上未曾一敗,卻總是敗在你身上……」
他狠狠地揉了揉她的臉,「這次我不與你算帳,下回不準再調皮!」
夏沐曦被他揉得臉都變形,含糊不清地嘟囈道:「驍驍也不要找小花算帳,她好可憐的……小花奶奶死掉了……」
「這是無可避免的事,在我動身剿匪前,小花奶奶的身子已經不成了。」齊驍終是放開了蹂蹣她的手,改摸摸她的頭。「小花奶奶年過七十,算高壽了,該交代的也都交代好了,你無須替他們難過。」
「曦曦的奶奶也像小花奶奶一樣,睡下去就沒有醒了。」夏沐曦澄淨的目光中出現了幾許惆悵。
「你還記得夏老夫人?」齊驍有些驚喜,終於不再每個人都是驍驍了。
「夏老夫人?」夏沐曦微露疑惑,不過還是接續着方纔她的話題說道:「曦曦奶奶也有交代,說過想看曦曦嫁人,那個人一定要是愛曦曦,而曦曦也愛的人……」
末了,她扁了扁小嘴,「可是曦曦奶奶沒看到。」
她能表達的如此完整,對齊驍而言無異是極大的驚喜,眼中原就溫柔的波光,更是顯得粼粼閃閃。
「那你找到那個人了嗎?」他低聲問。
夏沐曦沒有猶豫,直接捧住了齊驍的臉,在他臉上奉上一吻,「是驍驍啊!」
這一刻的她眼神一點都沒有先前迷茫,反而非常堅定,以齊驍如此堅毅的性格,竟覺得有些鼻酸。
他真的能體會到當初的她是多深刻的愛戀他,甘心爲他付出,難怪他這麼多年拖着沒有娶她,夏侍郎會那般憤怒。
他差一點、差一點就辜負了她啊!
可是現在即使她在他懷中、這般依戀着他,他還是不敢確定她究竟知不知道什麼是愛情,或者只是像對夏老夫人的印象一樣,不過是心中存在着一個她愛驍驍,驍驍會與她成親的印象。
她現在親暱的抱着他,下一瞬她就可以因爲一塊糕點,或是因爲小花大牛邀約,毫不留戀的離他而去。
現在,反而是他對這段情感不確定了。
這種若即若離的感覺令人十分難受,可是他以前就是這麼對待她的,因爲喫定她愛他,不怕她跑了,就拼命的浪費她對他的感情。
「驍驍?」夏沐曦突然學他摸了摸他的頭,似乎對他當下產生的異樣有些擔憂。
齊驍苦笑了起來,這的確是一種報應,卻也讓他更堅定的知道,她就是他要的那一半,不管她心中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曾深愛他,只要她現在對他比對別人特殊那麼一點點,就夠了。
「用膳吧。」他搖搖頭不再去想那無法解決的事,只帶着她離開書房。
午膳備在書房外的小廳,兩人入座後,備好膳的晴兒便退開到一邊。
齊驍習慣性的替夏沐曦布膳,夾了一塊她喜歡喫的煎蛋,又夾了肉丸子與雞腿,把碗裏堆得高高的,而後笑道:「喫吧!你應該早就餓壞了。」
現在他已經知道,自己其實養了一頭饕餐,非常的能喫,遇上她喜歡喫的東西,食量能與他這個大男人比肩。
夏沐曦頓了頓,居然沒有立刻喫,反而也由盤子裏夾了一塊鹿肉,放到他的碗中。
「你知道我喜歡喫這個?」齊驍雙眼微亮,又是一個驚喜。
夏沐曦點點頭,「知道。」
「我是誰?」他莫名其妙地問。
「驍驍。」她也答得毫不猶豫。
「那她是誰?」齊驍指向了一旁等着伺候的晴兒,心中竟有些緊張。
夏沐曦正要脫口而出,眼角餘光瞄見了門外的侍衛,驀地傻笑了起來。「……是驍驍!」
齊驍說不出自己心中有多失望,不過還是安撫似的摸了摸她的臉蛋。
「我還是太心急了,先用膳吧……」
午膳過後,齊驍便離開了齊山營,趕赴寧夏鎮城。
這次的剿匪十分成功,且不出齊驍所料,這羣烏合之衆裏有鄂爾部的人混在裏頭。
雖說這羣人並不承認齊山營喜宴那次入侵是他們乾的,不過齊驍並不相信。
當初偷襲達克瓦汗的中軍營帳的行動,就是被內奸泄露,而最後雖然査到了是一名伙房兵,因爲不服管教才泄露軍機,但齊驍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理所當然。
這羣山匪入侵齊山營,是趁着小花奶奶家辦喜事的時候,喜宴上基本上不會有人帶武器,那羣山匪如何知道那般好的時機?於是齊驍懷疑起會不會其實當年那個內奸,並沒有真的被抓起來?
無論如何,從這羣山匪身上,總能問出些蛛絲馬跡。
他離家之後,晴兒也扶夏沐曦回房,後者有午憩的習慣,膳後總要休息一個時辰左右。
雖然這裏只是個三進小院,但夏沐曦的房間可是精心佈置過,與她在侍郎府的房間一樣,一明室一暗室,左右兩間耳房。
日常夏沐曦午憩的時候,晴兒會在明室裏休息,然而今日主僕兩人都走到了最深的暗室,推開小窗,確認外頭沒有人,沒有人會聽到她們說話,才又將小窗闔上。
「大小姐,你恢復神智的事,爲什麼不告訴世子爺呢?」晴兒問道。
夏沐曦壓低了聲音,神情已沒有了先前與齊驍在一起時的天真,而是有些悵然,「我若說了,只怕活不過明天。」
說完,她望向了明室的方向,外面站着方強、小曾兩名護衛。
「我遇害了尚不打緊,就怕我來不及向齊驍說清楚就走了,接下來那個內奸的毒手,一定會再次伸向齊驍。」夏沐曦眼光變得銳利。「我不能冒這個險!」
「可是……」晴兒幾度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忍不住說道:「雖然他們的人看得緊,但依大小姐的聰慧,定然有辦法讓世子爺知道大小姐已清醒,且瞞住所有人的吧?」
夏沐曦沉默了下來。是的,或許她有辦法,但她不敢賭會不會被那內奸發現,而旦最重要的……
「晴兒,我很羨慕曦曦。」夏沐曦目光哀婉,「齊驍對曦曦,比對夏沐曦好得太多了。」
聽到這話,晴兒的眼眶瞬間紅了。
她何嘗不知道齊驍對曦曦有多麼好,幾乎是手把手的照顧,從曦曦起牀後替她擦臉穿衣、替她布膳、不時的帶她出去玩、與她同寢共枕……可是對聰慧的夏沐曦,齊驍總是淡淡的,稍微親近一點的次數寥寥無幾,一點都不像熱戀中的人。
有時候看着齊驍對曦曦好,她都忍不住難過,替付出那麼多的夏沐曦不值。
因爲刻意降低音量,夏沐曦聲音有些啞,聽起來卻有種別樣的滄桑,「驍驍與曦曦,幾乎是我夢想中的親密。如果我恢復了,只怕他待我再也不會如待曦曦那樣,我怕我……會受不了。」
她現在可以恣意的抱他、親他,在他懷裏依偎撒嬌,享受他的寵愛,這些前提都是她必須不諳世事。如果與他在一起的代價就是如此,那她寧願一輩子都不要恢復。
她知道自己這麼想很傻,可是她控制不住。
晴兒已忍不住爲了主子的癡情而落淚了,她哽咽地道:「可是……可是這事遲早要讓世子爺知道的……」
「那就過一天算一天吧……」讓她抓住他的溫柔,待瞞不下去那日……再說吧!
「大小姐!你這樣值得嗎?」晴兒抹了把淚,當真很爲主子感到心疼,爲了一個男人的親近,居然寧可繼續當個傻子。
「我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因爲她到現在還是茫然的,當她清醒過來後,第一直覺就是先瞞住,但瞞住之後她發現自己沒有退路了,只能繼續瞞。
她深嘆了口氣,「但至少,我做了我該做的,在我心裏這段感情已經沒有遺憾了。」
因爲她當過曦曦,能毫無顧忌的在他面前任性使壞,與他有過一段親密且偷快的時光;當她做回夏沐曦時,代表曦曦的時光已經結束了,那種可以在心愛之人面前放肆的行爲,再也不會有。
夏沐曦,已經與承遠侯府退婚了。
有曦曦在,所以有驍驍;而有夏沐曦,就只會有齊驍。
或許齊驍的心中確實有夏沐曦,但有過曦曦的經歷,讓她知道他原來也可以對一個女人那樣的柔情似水、呵護備至,可當她做回夏沐曦,她沒有把握齊驍會不會寵她像寵曦曦一樣,若兩人還是恢復成過去那種相敬如賓、故作姿態的日子,她一定會受不了的。
「晴兒,你放心吧!」夏沐曦收拾了那些不該有的妄想,表情漸漸變得堅定,「我只會,再傻這最後一回!」
她擠出一個微笑,這約莫是晴兒看過最令人難過的微笑。
河套一帶的山匪,在兩個月內被齊驍分兵剿滅得七七八八,再加上柺子團伙的落網,於是過了年,這塊新地盤的治安漸漸變得良好。
河水化凍之後便是春汛,黃河下游狹窄,彎曲水淺,浮冰壅塞推擠,水便漫到陸地上來,這一帶降雨不多,春汛是灌溉的季節,黃善早與齊驍打過招呼,讓軍隊的人到河套平原上開墾農地,教導那些留下來的部落如何農耕,也修建了不少水渠河蟻,就等着這一年度的大水。
因着治安變好了,移居此地的百姓越來越多,亦有更多商人願意過來這一帶做買賣,當初規劃的榷場,便如火如荼的展開了。
榷場的位置選在寧夏鎮城外,時間選在夏秋之際,方便各地商旅由遠方而來,也能在入冬之前離開。而榷場一集就是近月的時間,所以安全上便不得不慎重考量,寧夏鎮城的佈防要重新規劃,才能容許那些商旅入城休息或存放貨物。
齊驍自然是忙得不可開交。
幸而夏沐曦這陣子益發文靜,都會乖乖在家看書陪他……其實,與其說她變得乖巧了,不如說她變得黏人了,舉凡他處理公事、與卓浥等慕僚開會,甚至他更衣練武用膳睡覺,都能看到一條小尾巴黏在他身後。
橫豎她現在什麼也不懂,又乖又不吵人,坐在那裏就像個擺設一樣,齊驍索性就讓她留着。雖然有時候那些慕僚看他的眼神帶了些古怪,但大家都知道夏沐曦情況特別,也沒人再多說什麼。
就在這段期間,京城來了貴客。
「朝廷遣西北巡撫前來巡邊?」齊驍第一次聽到黃善提起時,直覺這又是盛樂長公主的陰謀,否則爲何他們會沒有收到消息。
「下官也是經由驛站傳來的公文才得知,此事瞞得很緊。」黃善想起這邊陲之地的混亂情況,他與齊驍在京城都是有人脈的,兩人都不知道,那只有一種可能。「只怕陛下也不希望某些人知道。」
這麼一說齊驍就明白了,河套可謂西北魚米之鄉,皇帝對此地的發展極爲關心,偏偏這裏主事的人是齊驍,如果皇帝明晃晃的說要派人來巡查,盛樂長公主不插一手才奇怪。
盛樂長公主絕對不希望齊驍辦成事,肯定會加以破壞,那便與皇帝的施政方向背道而馳,所以皇帝只好瞞着京城上下,偷偷派人來了解西北情況。
於是兩人商討了一陣子,決定以不變應萬變,橫豎此地發展得不錯,也不怕査,屆時看看來者是誰,就知道如何應付了。



